區局辦公樓下。
蘇明偉下樓看見楊紅梅，愣了一下。
「媽，出什麼事了？」
楊紅梅一向要好，見人必是衣衫熨帖頭髮齊整。
可今天，頭髮亂蓬蓬的。
楊紅梅拉著蘇明偉出了分局，找了個避人的樹蔭處，把事情簡單說了說。
一邊說，一邊涕淚俱下。
「你爸不過就是被狐狸精勾引，出了點作風問題，不是大事。」
「明偉，你看找找誰能幫上忙。」
蘇明偉腦瓜子嗡嗡的。
自己這個繼父，竟然幹這種骯髒事，丟死人了。
「媽，這事很麻煩。現在正是嚴打......」
「那是你爸，你不能不管。他要是進了監獄，你也跟著丟人。」
蘇明偉很無奈地低聲道：
「媽，這個時候，沒人敢......」
「那是你爸。」
楊紅梅抬手就是一巴掌。
蘇明偉怔住，木然抬手摸了摸臉。
久違的感覺。
自從上了中專離家，就很少再挨巴掌了。
今天這一巴掌，讓他想起蘇志剛和楊紅梅再婚後那些日子。
家裡每個人的臉色他都要看，都要小心翼翼。
因為不管誰不開心，自己都會遭殃。
有時候是楊紅梅的巴掌，有時候是口不擇言的嫌棄。
其實就算是巴掌，也沒多疼。楊紅梅不是個暴戾的人，她只是發泄情緒。
可被打被嫌棄，很難過。
他也慢慢看明白，楊紅梅這麼做，其實是演給蘇志剛和蘇蘭瑤看，表明自己跟他們是一夥的。
蘇明偉忽然心裡一顫。
他想起兩年前為了一個西紅柿，他甩給蘇蘭亭的那個耳光。
那個耳光......也是做給蘇志剛和蘇蘭瑤看的。
蘇明偉一臉懊惱，看得楊紅梅慌了神。
她伸手摸摸蘇明偉的臉，眼裡滿是心疼難過和悔恨，眼淚撲簌簌落下。
「對不起對不起，都怪媽太著急了，媽對不起你。」
「明偉，媽不該這麼急昏了頭。你是媽的心肝啊，媽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媽這心裡疼。」
蘇明偉心裡五味雜陳。
多少年了，永遠是這個路數。
打一棒子，再掏心掏肺道歉求原諒，痛哭流涕訴說自己的艱難無奈。
還有無奈之下打了自己心肝的懊悔痛楚。
心肝......
自己真的是她的心肝嗎？
「你別怪媽，你爸要是出事，咱這個家就完了呀。」
「你還在局裡，這種事對你的影響多不好，媽更擔心你的前途。」
蘇明偉忽然很想像蘇蘭亭一樣嗤笑，又不敢。這麼多年，他早已經習慣了馴服。
可今天這事，不同尋常。
他還是咬咬牙說出了心裡話。
「擔心我的前途......媽，你讓瑤瑤保送的時候，怎麼沒擔心我的前途。」
楊紅梅又急了眼。
「說你爸的事呢，你說這那個幹啥？你爸養了你十五年，你不能沒良心。」
看蘇明偉不說話，楊紅梅再次軟下聲音。
「明偉，媽現在只有你了。你看家裡現在這樣，媽只能指望你了。」
「你們分局原來那個王局長，不是去鄰區分局了？正好東關派出所歸他管。」
「他原來對你挺好，你去找他試試。」
蘇明偉心裡一咯噔。
王局長是部隊轉業過來的。有次聊天說起他的烈士親爸，王局長發現自己和蘇勝的部隊番號竟然一樣。
從那以後，王局長對他就很關照。
可惜去年調走了。
「媽，王局長對我好，是因為我親爸。」
「明偉，你親爸死的時候，你才七歲。你現在的爸養了你十五年，也是照顧烈士遺孤有功。」
清亮的冷笑聲把楊紅梅嚇了一跳，轉頭，蘇蘭亭站在不遠處。
「楊主任，你堂堂高中語文老師，竟然說出烈士遺孤這個詞，你這是咒自己死呢。」
楊紅梅漲紅了臉。
「我是一時著急。」
「啥事這麼著急，讓楊主任連基本常識都亂了套？」
楊紅梅像被掐住了脖子，臉色紅里透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明偉只能接過話來。
「蘇志剛被抓了。」
蘇蘭亭倒吸一口氣，一把捂住嘴，大眼睛瞪得溜圓。
「媽呀，難道爸托的夢又說准了？」
「爸......又給你託夢了？」
「是啊，昨晚我又夢見爸，他說蘇志剛有個相好，叫柳芳，是個賣衣服的個體戶。」
蘇明偉舌頭都打結了。
「這......真的是爸說的？」
蘇蘭亭翻個白眼。
「這不廢話嗎？我又不是神仙。」
「這種事，連天天跟蘇志剛睡一被窩的楊主任都不知道，你說我怎麼會知道？」
說完，又沖蘇明偉挑挑眉。
「蘇明偉，挺難得啊，你剛才說的是蘇志剛被抓了，不是你爸被抓了。」
「你這是見風使舵呢，還是醒悟過來不能認賊作父了呢？」
蘇明偉眼神飄忽一下。
「亭亭你今天過來，是找我有事？」
「我這不是想過來問問遺產的事，沒想到收到這麼個大新聞。媽呀，石破天驚。」
其實她才不需要問遺產的事。
二伯那邊早就給她寫了信，把信息詳細跟她說過了。
她來，是猜到楊紅梅會讓蘇明偉插手，幫忙在系統內找關係撈蘇志剛。
那可不行。
所有能幫到那兩個垃圾的路，只要可能，她都得想辦法堵上。
「二伯那邊來了信，一會兒我去辦公室拿給你。」
蘇蘭亭點點頭，瞟一眼楊紅梅。
「蘇明偉，你媽是不是讓你想辦法撈蘇志剛？」
蘇明偉垂下眼瞼：「是。」
「呵呵。」蘇蘭亭一聲冷笑。
「蘇明偉，我一直覺得我很可憐，我的親媽為了繼女，毀我身體毀我前程。」
「現在看來，你也一樣可憐。你的親媽為了心上人，這是準備把你這個親兒子上供了。」
楊紅梅要氣瘋了。
「蘇蘭亭，你胡說什麼。」
蘇蘭亭倏地轉身，眼裡的冰碴刺得楊紅梅瑟縮了一下。
「我說錯了嗎？現在連小孩子都知道，全國嚴厲打擊各種犯罪。」
「這個關鍵時期，你讓穿著制服的蘇明偉去搞歪門邪道，不就是讓他頂風作案？」
她又轉頭盯著蘇明偉，聲色冷厲。
「蘇明偉，你想過後果嗎？你是公安幹警，應該知道利害。」
「蘇蘭瑤的事，你親媽已經給你埋下地雷了。現在，你還想繼續作死？」
蘇明偉白著臉使勁擺手。
「我沒想去，我剛才就說了不行。」
楊紅梅眼淚又落下來，嘴唇抖得不成個兒。
「亭亭，你別這麼說，你這是挖媽媽的心啊。我怎麼會害明偉，他是我親兒子啊。」
「嘁，這個理由不成立。我是你親女兒，你不也害我了。」
蘇明偉輕咳一聲低了頭。
蘇蘭亭似乎在他臉上，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憋笑。
嗯，大概是錯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