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第三份密電> 第三卷:雨夜抉擇(六)

第三卷:雨夜抉擇(六)

2026-09-16 07:45:44 作者: 魚之在線
  七月七日清晨,沈懷安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天邊有一線窄窄的亮光從雲層的縫隙里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弄堂石板地上,泛著淡金色的水光。他站起來洗了臉,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打好領帶,扣好袖扣。

  蘇瑾在廚房裡煮粥。他走到她身後的時候,她正在把切好的鹹菜絲碼進小碟子裡,看著很整齊,一根壓著一根,像是排隊的細竹籤。

  「今天我帶小棠去蘇州。」蘇瑾沒有回頭,「晚上的火車。」

  

  「幾點的車?」

  「六點半。到蘇州大概是九點多。我爸會在車站接我們。」

  沈懷安想說「路上小心」,但又覺得這句話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是對著一個出門買菜的人說的。他要說的話卡在喉嚨里,最後只變成了一個「嗯」。



  「是啊。」

  「那你跟我們一起去嗎?」

  「爸爸要出差。過幾天回來後再去接你們。」

  小棠睏倦地點了點頭,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她的頭髮有一股淡淡的兒童洗髮水的味道,沈懷安忍不住多抱了她一會兒。

  早飯吃完之後,沈懷安穿好外套準備出門。蘇瑾送他到門口,手裡還端著碗。她站在門檻裡面,他站在門檻外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薄薄的木門檻。

  「懷安。」蘇瑾說。

  他轉回頭。

  「你昨天說的那句話——'等可以說的那一天,我親口告訴你'——你說的那個'那一天',什時候才會來?」

  沈懷安看著她。早晨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里照進來,在她的側臉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金色線條。

  「一定會來的。」他說。

  蘇瑾點了下頭。她沒有說「我等你」或者「你小心」或者任何一句帶著告別意味的話。她只是站在門檻後面,端著碗,看著他從樓梯上走下去,走出弄堂,走到陽光照滿的街上。


  沈懷安在弄堂口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他聽到身後傳來小棠的聲音——「媽媽,爸爸走了嗎?」——然後蘇瑾的聲音回答:「走了。爸爸過幾天就會回來了。」

  他繼續往前走,走進了七月七日上海晴朗的早晨里。

  松本機關今天的氣氛跟往常一樣。沈懷安在譯電室坐了一上午,把最後幾份需要交接的普通公文處理完。午飯的時候松本叫住了他:「懷安君,明天的火車票拿到了嗎?」

  「拿到了。早上七點四十的。」

  「好。你到了南京之後先把文件送到陸軍司令部,然後去領事館參加酒會,酒會六點開始,穿正式一些。」松本遞給他一隻牛皮紙信封,「這是給陸軍司令部的統計摘要,你一定要親自當面交。」

  沈懷安接過信封,掂了掂分量——裡面的東西確實不厚,像是幾頁紙的重量。「好的,松本先生。還有什麼需要交代的嗎?」

  「沒有了。」松本擺了擺手,「你去南京代表的是機關的體面,注意分寸和形象就好。」

  沈懷安笑著點頭,轉身走開了。他回到譯電室,把那隻牛皮紙信封跟自己的行李放在一起——一隻不大的棕色皮箱,裡面裝著兩套換洗衣服、一本筆記本、幾支筆和那份明天要送的統計摘要。皮箱的夾層是空的,那是給山田的東西預留的位置。

  下班之後,他回到空蕩蕩的家,蘇瑾和小棠已經走了。他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聽著牆上老式掛鐘的鐘擺嗒嗒嗒地擺動。他走進書房,最後一次確認所有的敏感物品都已經轉移或處理完畢。書櫃第三格的暗夾已經空了,地板夾層已經清理乾淨了,鞋櫃底層的暗格也只剩下一層灰。整間屋子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翻譯官的家——有書、有文具、有孩子的畫和妻子的髮夾,沒有秘密。

  他簡單吃了點早上剩下的粥,然後提著那隻棕色皮箱走出了家門。

  弄堂口的路燈已經亮了,夜色正從東南方向慢慢地漫過來。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窗簾拉著一半,窗口黑著,沒有燈光。那是林墨軒的人進去「處理」之後留下的正常狀態,看起來像是一戶熄燈睡覺的人家。

  他轉過頭來,朝著虹口站的方向走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身後兩三米,隨著他的腳步一顫一顫的。


  七月七日的夜晚,他要坐的火車是明天早上的。但他今晚不能在家睡。林墨軒安排了一個臨時的過夜地點——法租界一家小旅館,用假名登記。他要在那裡度過這個夜晚,然後在天亮之前去車站。

  他走進旅館的時候,前台的老頭正在打瞌睡。他用假名登記了房間,拿了鑰匙上樓。房間很小,一床一桌一椅,窗戶對著一條窄巷。他放下皮箱,沒有開燈,在黑暗裡走到窗邊。

  窄巷對面是一堵紅磚牆,牆根長著一叢野草。遠處的天空被城市燈火染成了一種灰濛濛的橘粉色,沒有星星。

  沈懷安坐在床沿上,從口袋裡摸出那幅小棠的畫,在黑暗裡摸了摸紙上的三個火柴人。然後他把畫折好放回口袋,躺了下來。

  明天,南京,山田,板垣講話,南攻北剿。

  他閉上了眼睛,想著這些事情,很難睡著。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