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夜晚。雨又來了。
這一次的雨沒有前兩場那麼猛,細細密密的,像是天空在漏著一層篩過的銀灰粉末。街燈在雨霧裡籠成一個個毛邊絨球,光暈軟塌塌地貼在地面上,被行人的腳步踩碎了又合攏。
沈懷安在晚上十一點出了門。他跟蘇瑾說的是「機關有事加班」,蘇瑾沒有問。他撐著一把黑布傘走出弄堂,穿過法租界安靜的街道,來到了恆豐文具店的後門。
後門的巷子裡沒有燈。他憑著記憶摸到第三塊鬆動的青磚的位置,用鞋尖踢開磚塊,露出下面的凹槽——裡面有一把鑰匙。他拿起鑰匙打開了後門的鎖。
老林在門口等他,沒有說話,側身讓他進來。裡間的門帘掀開,林墨軒坐在老位置,面前攤著一隻打開了的手提箱。箱子裡是空的,但內襯布料有一處縫合線開了一個口子——是專門用來藏東西的暗格。
沈懷安從懷裡掏出那隻鐵皮茶葉罐。他把罐蓋旋開,扒開表層的茶葉,把油紙包著的分析報告取出來,遞給林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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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林墨軒把箱子合上,放在桌角,「明天晚上有人去你家裡處理剩下的東西。你妻子什麼時候走?」
「明天晚飯後。」
「讓她走之前把所有窗戶關上,窗簾拉開一半。我們的人進去的時候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林墨軒看著他,「你明天出發,火車是早上七點四十分,虹口站。你到了南京之後住在大石壩街的東亞旅舍,單間。七月八日下午兩點三刻從旅捨出發去雞鳴寺,三點整在寺內古鐘樓北側第三個石柱下等山田。」
沈懷安默記了一遍:「記住了。」
「還有。」林墨軒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火車票,推到他面前,「這是你的車票。二等座,靠窗。你座位對面是一個穿灰棉布旗袍的中年女人,她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銀色手錶。你到了南京下車之後,她會在你身後走,你們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十步,她不會跟你說話。但如果你出了什麼意外——」
林墨軒停了一下。
「如果你出了意外,她會接管你身上剩餘的所有東西,包括你在南京期間可能獲取的新情報。你只需要在某個不能被控制的瞬間把東西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銀手錶。灰旗袍。十步。」沈懷安重複了一遍,「她叫什麼?」
「不需要知道名字。」林墨軒站起來,「她是老董的妻子。」
沈懷安的手頓了一下。老董的妻子。那個瘸了一條腿、把書店作為掩護、用頭撞向牆壁的老董,他的妻子現在是一條「緊急接管線」上的最後一環。
「她不知道你是誰。」林墨軒說,「她只知道她要接一個人。她不需要知道更多。」
沈懷安點了下頭。他把火車票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裡間門口的時候,林墨軒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話。
「懷安,你在南京拿到東西之後,不要走原路回上海。南京到上海的鐵路沿線現在查得很緊。你拿到東西之後走水路回——從南京碼頭上船,沿著長江到鎮江換船,再從鎮江到蘇州,從蘇州轉上海。這條路線的接頭人在鎮江碼頭等你,他會穿一件藍布短褂,左手拎一隻竹籃。」
「船上安全嗎?」
「船是運沙的貨船。你的身份是採辦茶葉的商人。乘客很少,日本人查得不嚴。但路程比火車多兩天。」
沈懷安算了一下時間:「拿到東西之後最快幾天能回到上海?」
「四天。」
「四天。」沈懷安點頭,「我知道了。」
他掀開門帘走進文具店的昏暗店堂。老林在櫃檯後面整理帳本,沒有抬頭。他推開後門走進了巷子裡。雨絲落在他的傘面上,細碎的沙沙聲像蠶在啃桑葉。
他走回家的時候,弄堂里的燈已經全滅了。他輕手輕腳地上了樓,推開門,客廳里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蘇瑾給他留的。桌上放著一碗用竹罩子蓋好的面,他揭開罩子,面還是溫的,湯麵上漂著幾粒翠綠的蔥花和一小片火腿的肉色。
他把那碗面吃完,洗了碗,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雨。雨還在下,不急不緩的,把整個上海罩在一層薄薄的銀灰色的紗幕里。遠處的燈火在雨霧裡模糊成一片暈開的亮斑,像一艘艘駛遠的船尾上最後的燈光。
他走進裡屋,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蘇瑾背對著他側躺著,呼吸平穩而均勻。月光——如果有月光的話——被雨和雲擋在了外面,整個房間沉在一種暗藍色的、像深海一樣安靜的黑暗裡。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蘇瑾的肩頭。她的肩膀在他指尖下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睡。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蘇瑾的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涼而乾燥,指腹在他的脈搏上停了一會兒,像在確認他的心跳還在。
然後她鬆開了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沈懷安在床沿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客廳的藤椅上躺下。他閉著眼睛聽著雨聲,雨聲讓他想起很多事——老董在牢房裡腫成一條縫的眼睛、阿貴在天津牢房裡看著他的那個眼神、佐藤醉醺醺地說「夏裝一車皮一車皮往南運」的口音、中村幸子在走廊里說「沈桑觀察得很仔細」時鏡片後面的目光。
還有蘇瑾在黑暗裡握住他手腕時的那個觸感——涼而乾燥的手指,輕輕搭在他的脈搏上,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麼,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我知道你的心還在跳。
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