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四十分，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懷安抬起頭，看到渡邊一郎鐵青著臉從樓梯口走過來，後面跟著兩個穿黑制服的憲兵。渡邊的手裡拎著一隻空文件夾，他走過譯電室門口的時候沒有停，但沈懷安隔著半開的門看到他攥著文件夾的手指關節泛白。
他沒有立刻跟出去。他等了三分鐘，然後端著一隻空茶杯走出譯電室，假裝去走廊盡頭接開水。接開水的地方在樓梯口旁邊，正好能聽到松本辦公室里傳出的模糊對話聲。
「……死了？「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早上發現的……頭撞牆……太快了……「
沈懷安端著搪瓷杯站在開水機前，讓滾燙的水慢慢注滿杯子。水汽撲上來模糊了他的鏡片，他看著自己的臉在水汽里化成一團白蒙蒙的影子。
老董死了。頭撞牆。自盡。
他端著那杯滾燙的水走回譯電室，坐下來，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會兒，燙得泛紅，但他沒有縮手。那股燙意從指尖傳上來，沿著手臂一直蔓延到胸口，讓他整個上半身都在一種細微的震顫中繃緊了。
他閉上眼。老董在牢房裡用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看著他，用那隻幹了半輩子粗活的手擺了擺，說：「你走你的路。「
然後他把頭撞向了牆壁。
沈懷安睜開眼，低頭看著桌面上攤開的電文。紙上的字在視線里微微晃動，他眨了眨眼，那些字又穩定下來了。他拿起鉛筆，繼續翻譯。鉛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均勻得像時針在走。
下班之前，他接到了林墨軒通過備用渠道傳來的第三份指令。這次不是摩爾斯電碼，而是一張夾在送報的《申報》里的紙條，藏在第二版和第三版之間的夾縫裡。沈懷安在辦公室里展開報紙時，指尖摸到了那層薄薄的紙。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是林墨軒的筆跡：
「南京提前。六日。「
沈懷安把紙條搓成細粒，扔進了廢紙簍。六日。今天是七月二日，距離出發還有四天。比原定計劃早了將近一周。這意味著林墨軒那邊收到了新的信息——也許是山田在南京那邊有重要的東西要交出來，也許是上海的局勢在進一步惡化，林墨軒覺得沈懷安繼續留在這裡的風險已經超過了提前行動的風險。
不管是哪一種，沈懷安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必須在四天之內完成最後的準備，包括把佐藤那邊獲取的夏裝和防瘧藥信息整理成完整的分析報告，做好密寫加密，然後帶著它一起上路。南京之行將不再是「順便接頭的公務旅行「，而是一次帶著全部家當的冒險。
他下班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雨勢不大，細密的雨絲斜斜地落在街道上，把路燈的光暈染成一團團毛絨絨的昏黃色。他撐開傘走回家，弄堂口的青石板被雨水潤得發亮，倒映著各家窗戶里透出的暖光。
他推開門，蘇瑾在廚房裡做飯，油煙和飯菜的香氣混在一起，從門縫裡飄出來。小棠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面前擺著一本圖畫書，正在用蠟筆給書頁里的鴨子塗顏色。
「爸爸！「小棠抬起頭，「你看我塗的鴨鴨！「
沈懷安蹲下來看了看。那隻鴨子被她塗成了紫色——因為她說「鴨鴨要穿新衣服「。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很好看。等下爸爸跟你一起再畫一個。「
「好啊！「
沈懷安站起來走進廚房。蘇瑾背對著他在炒菜，鍋里的青菜嗤啦嗤啦地響著，油星濺起來又落下去。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她的肩胛骨在舊襯衫下面凸著，瘦得能看清每一塊骨頭的輪廓。
「懷安，「蘇瑾沒有回頭，把菜盛進盤子裡，「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工作上的事。「
「你以前工作有煩惱的時候，回來會跟我說兩句。現在你什麼都不說了。「
沈懷安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盤子：「菜好了，先吃飯吧。「
蘇瑾沒有追問。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轉身去叫小棠洗手。三個人圍坐在桌邊吃飯，窗外的雨在瓦片上敲出細碎的聲響。小棠一邊吃飯一邊講今天在弄堂里看到一隻白貓和一隻黑貓打架的事，講得手舞足蹈，筷子差點戳到蘇瑾的碗裡。
蘇瑾笑著去攔她，沈懷安也笑著去托她的胳膊。兩個人在桌面上方的手碰到了一起——蘇瑾的手背貼著他的手心，涼涼的，還有一股淡淡的蔥姜味。
那一瞬間，兩個人的目光碰上了。蘇瑾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問號，不是指責，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河水在慢慢漲起來的、那種無聲的「我在等你告訴我「。
沈懷安收回了手，低頭吃飯。
夜深了，小棠睡了。蘇瑾把碗筷收拾好之後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舊雜誌，但沒有翻開。沈懷安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兩個人在一盞煤油燈的光暈里沉默了很久。
「懷安。「蘇瑾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東西，「你到底是誰？「
沈懷安抬起頭。
「我嫁給你七年了。「蘇瑾說，「七年前我們在蘇州認識的時候，你說你是做新聞的。後來你說你做了翻譯。再後來你每天跟日本人在一起，跟憲兵在一起，跟那些——「她停了一下，喉頭動了動，「跟那些我連名字都不敢提的人在一起。你知道街坊們怎麼叫我嗎？他們說我是'翻譯官的太太'。你知道她們跟我說什麼嗎？她們說'沈太太你真有福氣，你家先生賺的是日本人的錢'。「
蘇瑾的手攥著那本雜誌的邊角，指節泛白。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了，「我在乎的是——我睡在你身邊七年了，我不知道你枕頭下面壓著什麼東西，我不知道你書櫃第三格那些書為什麼要按照特定的方向放，我不知道你半夜起來去書房做什麼。懷安，你是我的丈夫。可我不知道你是誰。「
沈懷安坐在對面，煤油燈的火焰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然後閉上。他在心裡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翻炒——我是中國共產黨黨員。我一九三四年入的黨。我在做的事情是為了讓我們的女兒不用做亡國奴。我想告訴你這一切，但我不能，因為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這些話在舌頭上滾了七八遍，最後落下去的時候，變成了一句：「小瑾，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蘇瑾抬起眼睛。
「我做的一切，都對得起你，對得起小棠，對得起這個國家。「沈懷安說，「其他的，我現在不能說。但我答應你——等可以說的那一天，我親口告訴你。「
蘇瑾看著他。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屋檐上的積水滴落在青石板上，一滴，兩滴，間隔越來越長。
「好。「她說。只有一個字。然後她站起來，把那本舊雜誌放在桌上，走進了裡屋。
沈懷安坐在煤油燈旁邊，聽著裡屋傳來蘇瑾掀開被子、躺下的聲音，然後是床板輕微地吱呀了一聲，再然後就安靜了。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煤油燈里的燈芯燒出一截黑灰的積炭，火苗開始一明一滅地跳。
老董走了。林墨軒的指令來了。南京在四天之後。而他剛剛對蘇瑾說了七年來最接近真相的那句話。
那是他此刻唯一能給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