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了七月二日清晨才漸漸收住。
上海的街道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梧桐葉子綠得發亮，青石板路面上汪著一層薄薄的積水，映出灰白的天空。空氣里混著濕泥和草木的氣息，涼絲絲的，讓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氣——但沈懷安不能。他在走到機關門口的時候習慣性地壓了壓呼吸節奏，讓心跳和呼吸都維持在一個「正常「的區間內。
失眠了三個晚上，他的眼底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淡青色。他用冷水洗了兩次臉，又在手心裡倒了一點風油精搓了搓太陽穴，才把那層浮腫從臉上趕下去。鏡子裡的人看上去還行——有些疲憊，但不異常。
上午九點，松本召集了幾個核心成員開短會。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松本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用紅墨水做了批註的文件。沈懷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洗乾淨的玻璃照在他肩上，暖融融的。
「法租界那邊查封了一個書店，「松本翻開文件的第一頁，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氣報告，「據巡捕房的消息，書店老闆姓董，是抗日地下組織的聯絡人。目前關在巡捕房，等我們這邊去人移交。「
沈懷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他坐在陽光里，表情紋絲不動。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超好用，𝘵𝘸𝘬𝘢𝘯.𝘤𝘰𝘮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松本先生，「渡邊一郎搶在前面開口了，「我去提人吧。法租界那邊我熟。「
松本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後停在沈懷安身上：「懷安君，你覺得呢？「
沈懷安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借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半秒鐘：「渡邊君去當然合適。不過我想提醒一點——如果這個董老闆確實是重要人物，提回來之後最好先讓情報分析組審一輪，再交外勤組。這樣信息流轉更完整。「
松本點了點頭：「那就渡邊去提人。提回來之後先交中村的分析組。「他合上文件，「散會。「
但沈懷安的心沉下去了。渡邊去提人，意味著老董移交憲兵隊的時限從「三天之內「變成了「今天之內「。渡邊做事雷厲風行，他不會讓獵物在巡捕房裡多待一分鐘。以渡邊的手段，老董在移交途中或者移交之後的第一輪審訊中，每一秒都是生死線。
沈懷安走出會議室時，在走廊里遇到了中村幸子。她靠窗站著，手裡端著一杯紅茶，熱氣在早晨的陽光里慢慢地升騰。
「沈桑，剛才會上說的那個書店老闆，「中村說，「你以前見過他嗎？「
「見過一次。「沈懷安停在她旁邊，「我去那家店買過書。怎麼？「
「沒什麼。「中村喝了一口茶，「松本先生讓我負責審那個董老闆。我想先了解一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開書店的。五十多歲，瘸腿，話不多。「沈懷安說。他的語氣里沒有多餘的信息，像是描述一個完全不相關的人。
中村看了他一眼，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在那一眼裡變得有些深。「沈桑觀察得很仔細。「
「買書的時候聊了幾句，記得住。「沈懷安點了一下頭，走開了。
他回到譯電室，關上隔音並不好的門，在藤椅上坐了下來。窗外的陽光更亮了一些，照在桌面上那本《杜工部集》的封皮上，金色的光線把書頁的邊緣照得像鑲了一層薄薄的火漆。他盯著那本書看了很久，腦中快速推演著接下來幾小時可能發生的事。
渡邊去巡捕房提人。如果順利，老董今天中午之前就會被押進松本機關的審訊室。以老董的年紀和傷勢，在渡邊手裡能撐多久？他上次在牢房裡看到老董的時候，老董的左眼眶腫成了一條縫，嘴角裂了，但說話還是清醒的。清醒和疼痛之間隔著什麼？隔著一個人願意為什麼東西去死。沈懷安知道老董不會開口，但他也知道，「不會開口「不等於「受得住「。
他忽然很想給周世培打個電話。但電話亭離譯電室太遠，而且機關的線路有監聽。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做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
他翻開一份普通電文，拿起鉛筆，開始翻譯。他的手指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和平時一樣，他的表情專注而平靜，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左耳一直豎著，捕捉著走廊里每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