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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滿鐵舊人與書店驚魂(二)

2026-09-16 07:42:01 作者: 魚之在線
  從滿鐵事務所到開明書社,走路大約二十五分鐘。

  沈懷安沒有坐車。他需要在這二十五分鐘裡把腦子裡的信息整理清楚,同時他需要確認身後的尾巴——如果有的話。他沿著HK區的街道走了一段,在一家裁縫鋪門口停下來假裝看櫥窗里的料子,藉機觀察身後的行人。一個穿藍布衫的胖女人在買菜,兩個騎自行車的少年在追逐,一個戴禮帽的老頭在遛狗。沒有明顯的跟蹤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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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明書社出現在前方左手邊,夾在一家包子鋪和一家香燭店之間。鋪面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斑駁的舊木匾,上面能辨認出「開明書社「四個字,字是楷體,筆劃圓潤,看得出是老秀才的手筆。

  沈懷安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鋪子裡光線昏暗,三面牆壁都是從地面直通天花板的書架,塞滿了新舊不一的書籍,空氣里瀰漫著油墨和紙張在梅雨季里悶出的那種潮霉味。櫃檯後面,老董正低著頭用一把小刀裁一本新到的詩集。聽到門鈴響,他抬起頭來,看到是沈懷安,目光里閃過一絲極短暫的、只有熟人才會注意到的變化——那是一種「你來了,現在不合適「的輕微波動。

  沈懷安捕捉到了那個信號。但他不能轉身就走——那樣反而更惹眼。他必須完成一次「正常「的購書,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

  「老闆,「沈懷安走到櫃檯前,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書放在台上,「這本《古文觀止》我看了好幾天,有幾處註解看不太懂,想換一本別的。「

  他遞過去的是那本早就準備好的書。封面的書脊已經磨得發白了,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老董接過書,隨手翻了翻,眯起眼睛看了一兩頁的批註。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任何一個上了年紀的書店老闆在評估一本舊書的價值。

  「這本是清末的刻本,「老董說,語氣平平的,「註解是舊學那派的,不注音不破讀,你得有點底子才看得通。換個什麼呢?我們剛來了一批商務的影印古籍,字大,適合看。「


  「有幾本唐詩?「

  「杜工部集要不要?七言律詩,字字入骨。「

  「行。「

  老董轉身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杜工部集》,放在櫃檯上。沈懷安拿起那本書時,指尖在老董的手指上輕輕擦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短暫的接觸,不到半秒。他在那半秒里感覺到老董的手指在他指背上敲了兩下。這是他等待的暗號:情報已收,三日後取回執,現在快走。

  沈懷安把《杜工部集》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掏出幾角法幣放在台上:「老闆,多少錢?「

  「三毛五。「

  沈懷安付了錢,轉身走出書店。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門上的銅鈴叮噹了一下就安靜了。

  他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秒,習慣性地掃了一眼街道兩頭。東邊的水果攤,攤主正在給一筐荔枝噴水;西邊有一個報童在叫賣晚報;對面二樓的窗戶開著,一個穿花衫的女人正在晾被單。陽光白花花地照在街上,一切明亮而平靜。

  沈懷安走下台階,向左拐,打算穿過兩條巷子繞回虹口。

  他走了大約三分鐘,走到第一條巷子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刺耳的急剎車聲——鐵皮車剎摩擦鐵皮輪轂的尖叫,尖銳得像一根鋼針扎進耳朵里。這種聲音他在上海聽過無數次,每一輛日本軍用卡車的剎車片都磨損得厲害,每個司機都開得兇猛,急剎時總會發出這種讓人後頸汗毛倒豎的聲響。

  沈懷安的腳步沒有停。

  但他通過路邊一家理髮店的玻璃門反光,看到了那輛軍綠色的卡車停在了開明書社門口。車門打開,跳下來四個穿黃軍裝的日本憲兵,領頭的手裡拿著一張紙,大步跨進了書店的門。

  玻璃反光里,沈懷安看到老董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他看不清老董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身形——矮,微瘸,肩膀一高一低,在櫃檯的陰影里站得像一截被風吹彎的舊木樁。

  沈懷安拐進了巷子。他的步伐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他的目光沒有朝書店的方向轉回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的手在西裝口袋裡攥緊了那支派克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巷子很長,兩側是居民樓的後牆,牆面上爬滿了半枯的爬山虎。他走到巷子中間時,身後的聲音隱隱約約地穿過來——老董的含混的辯解聲「我什麼都不知道「,然後是書本被推倒在地上的噗噗悶響,有人用日語罵了一句什麼,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可能是手銬,可能是槍托,也可能是櫃檯上的舊鐵尺摔在了地上。


  沈懷安沒有回頭。他走完了整條巷子,在巷口右轉,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弄堂。弄堂里有一個公用自來水龍頭,一個中年婦女正在洗菜,水花濺在青石板上,在太陽底下閃著碎銀似的光。他從她身邊經過時,聞到了一股青菜的清香。

  他走過弄堂,又拐了兩條街,在確認身後沒有尾巴之後,終於在一面無人的磚牆前停了下來。他靠著牆,閉了一下眼睛。

  老董被帶走了。他剛剛親手把密件交到了老董手上,然後不到五分鐘,憲兵就衝進了書店。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書店被盯上不是今天才有的事,而是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老董為什麼沒有提前關店撤離?是因為他還沒接到林墨軒的關停指令,還是因為——他還在等一個人,等沈懷安。

  沈懷安睜開眼,看著面前灰撲撲的磚牆。牆縫裡長著一簇細瘦的野草,在熱風裡微微抖著。他盯著那簇草看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繼續往前走。

  他必須回松本機關。他必須在剩下的半天裡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坐在辦公桌前,審核、翻譯、做筆記、跟同事閒聊。那個把密件交到老董手上的人叫沈懷安,是一個普通的翻譯官。那個在巷子裡靠著牆閉上眼睛的人叫沈懷安,是一個地下黨員。這兩個人共用一副皮囊,共用一顆心臟,共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表情——而表情下面,是正在碎裂的東西。

  他回到了松本機關。坐在辦公桌前,翻開《杜工部集》到第七十五頁,把目光釘在《春望》那首詩上。「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走廊里的動靜——有沒有人在談論法租界書店被查封的事,有沒有人在提到「今天下午沈桑去了哪裡「。

  一直到下班,沒有人提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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