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日清晨,上海滿鐵調查事務所的門廊下,沈懷安站在一面落地的穿衣鏡前,最後一遍整理西裝領口。
鏡子裡的男人三十二歲,身形清瘦但脊背挺直,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平光眼鏡——他不需要矯正視力,但戴眼鏡會讓他的面部線條柔和一些,看上去更像一個學者型的情報分析員,而不是一個需要時刻準備拔槍的特工。晨光從廊柱間的縫隙里斜切進來,在他的左頰上落了一道明亮的邊線,另一側臉則隱在淡淡的陰影里。半明半暗之間,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無人察覺的暗號,對著鏡中的倒影確認:沈懷安,你今天仍然是翻譯官沈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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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鐵上海事務所設在HK區一棟三層樓的西式建築里,外牆刷著米黃色的石灰,門廊上方有一塊黑漆銅字的招牌,日文寫著「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上海出張所」。每天進出這棟樓的人五花八門:穿西裝的日企職員、穿和服的商人、穿軍裝的參謀部聯絡官、偶爾也有穿長衫的中國買辦。這種魚龍混雜的環境,正是沈懷安選擇「偶遇」佐藤正男的最佳場所。
他推門進去,大堂里瀰漫著一股老式建築特有的氣味——地板蠟、舊紙張、菸草和榻榻米上殘留的草蓆味混在一起。前台是個梳分頭的日本青年,抬頭看了他一眼:「沈桑,今天來查什麼資料?」
「華北經濟統計年報,去年第四季度的。」沈懷安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印著「松本機關」字樣的介紹信,隨手擱在檯面上,「順便想借閱一下滿鐵的物資調運月度匯總。」
青年看了一眼介紹信,態度恭敬了三分:「沈桑稍等,我去叫佐藤主任。」
沈懷安站在前台旁等待,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大堂。左邊的長椅上坐著兩個穿軍裝的日本軍官,正在翻看一本畫報;右邊的報架旁站著一個穿藏青色套裙的年輕女人,背對著他在看報紙。
他的目光在那個背影上停了半秒。
藏青色套裙。這個顏色在上海的日本女性職員中並不罕見,但沈懷安對顏色的敏感程度遠超常人。他記得,昨天夜裡在松本機關譯電室門口一閃而過的那個影子——那件套裙也是藏青色的。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轉了個方向,面對前台旁邊的公告欄,假裝看上面貼著的滿鐵貨運時刻表。他用了大約十秒鐘的時間,通過公告欄玻璃門上的反光,捕捉到那個女人的側面輪廓:圓框金絲眼鏡,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右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中村幸子。
她也在這裡。
沈懷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臉上紋絲不動。他在腦中快速推演:中村來滿鐵調查事務所有多少種可能?一是巧合,她確實有工作需要查資料;二是跟蹤,她從昨天夜裡開始就在監視他的行動;三是另有所圖,她也在關注滿鐵的物資數據,和她昨天在機關里說的「陸軍省匯總報告」有關。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必須在她的眼皮底下完成與佐藤的接觸。而且不能讓她看出任何破綻。
「沈桑!」樓梯上傳來佐藤正男爽朗的聲音,打斷了沈懷安的思緒。
佐藤正男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方臉,身材敦實,戴著一頂深褐色的鴨舌帽,手裡夾著一摞文件夾。他在滿鐵調查部做了將近十五年,從大連到瀋陽到上海,把鐵路沿線的每一寸土地都跑遍了。沈懷安在早稻田的同學中有一個是佐藤的表弟,靠著這層關係,兩人在上海重新遇見後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交情——足夠藉資料、喝酒聊天,但又不會親密到彼此打探隱私。
「佐藤君,好久不見。」沈懷安上前一步,伸出手。
佐藤握住他的手搖了搖,笑呵呵地說:「上個月你不是來查過華北經濟數據?這次又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松本先生要一份去年前三季度的鐵路運力分析。」沈懷安跟著佐藤往樓上走,「說是跟總領事館那邊對經濟態勢的評估有關。」
「松本先生還是那麼認真。」佐藤推開二樓辦公室的門,裡面是一間堆滿了卷宗的屋子,四面牆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文件櫃,中間一張大桌上攤著地圖和統計表格,茶杯、煙缸、毛筆、剪刀雜亂地擺了一桌面。
沈懷安在桌邊坐下,佐藤去翻找他要的卷宗。趁著佐藤背對著他的工夫,沈懷安從窗口往外瞥了一眼——樓下街道對面,中村幸子正在一家煙紙店門口買香菸。她付了錢,轉過身,抬頭朝滿鐵事務所的二樓窗口望了一眼。
沈懷安已經收回了目光,低頭翻看桌上的一本《北支經濟統計》。
她在確認他進了哪間辦公室。這不是巧合了。
「找到了。」佐藤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去年一月份到九月份的鐵路貨運匯總,按線路分列的。你要華北區的數據,我把膠濟線、津浦線、平漢線北段的都拿來了。」
「多謝佐藤君。」沈懷安接過卷宗,翻開第一本,鉛筆在紙邊做著標記。他做這些動作時一絲不苟,像是真的在認真查閱數據——因為他也確實需要這些數據來掩護他的真實目的。情報工作最忌「為查而查」,真實的行動必須有真實的偽裝。
佐藤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也給他倒了一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氣、上海越來越熱的夏天、昨晚法國人俱樂部放的那場電影。
「佐藤君,」沈懷安翻到第三本卷宗時,像是不經意地問,「你最近有沒有聽說關東軍那邊的物資調運有什麼大動作?」
佐藤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松本先生在分析華北鐵路運力時,注意到北滿方向有些數據波動。我幫他查查看有沒有關聯的貨運記錄。」沈懷安抬起頭,笑了笑,「你不用告訴我機密,就說有沒有什麼公開的、能看到的變化就行。」
佐藤想了想,放下茶杯,壓低了一點聲音:「說實話,我也覺得有點奇怪。上個月從大連港發往北邊的軍用物資比去年同期多了不少,但發往南邊港口的東西——」他伸頭看了看辦公室的門是否關嚴了,聲音更低了,「發往南邊港口的軍用物資也不少。尤其是那些夏裝,一車皮一車皮地往南運,也不知道是給誰穿的。」
「夏裝?」沈懷安翻卷宗的手沒有停,但他的耳朵已經把每一個字都抓住了。
「對,夏裝,還有防瘧疾的藥。」佐藤聳聳肩,「我管的是貨運統計,只管記數字不管猜原因。但你說北邊搞那麼大的演習,按理說物資應該全往北走才對,南邊運夏裝幹什麼?南邊哪有那麼多人穿軍裝?」
沈懷安「嗯」了一聲,在卷宗上寫了一行無關緊要的數字。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佐藤口中「北邊搞那麼大的演習」指的就是關東軍那八十五萬人的「特別大演習」,這個規模在公開報導里已經提到了,但配發夏裝和防瘧藥的細節,佐藤是通過貨運記錄看到的內部數據。北進演習配發南方裝備,這個矛盾比他想像的更明顯。
「不過,」佐藤又喝了一口茶,補了一句,「這種物資調運嘛,有時候也說不清楚。陸軍跟海軍不是一直在爭嘛,海軍要在南方建補給基地,陸軍要守北方防線,兩邊都管後勤部要東西,後勤部只好兩邊都發一點。說不定就是普通的平衡撥款。」
普通的平衡撥款。沈懷安在心裡記下這個說法,但也注意到佐藤語氣里那個模糊的「說不定」——佐藤本人也對這種解釋不太確定。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其他的。沈懷安把手頭的卷宗看了大半,做了幾頁筆記,然後把借閱的卷宗登記好,起身告辭。
「佐藤君,改天請你喝酒。」
「好啊。上次那家六三亭的烤鰻魚不錯,下次再去。」
沈懷安笑著擺擺手,推門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木質地板在腳下微微作響。他往樓梯口走了七八步,忽然看到中村幸子從隔壁的一間資料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抬頭與他打了個照面。
「沈桑。」她微微點頭,語氣里沒有驚訝,也沒有刻意的平靜——她只是陳述了一個相遇的事實。
「中村小姐。」沈懷安停下來,臉上掛上標準的微笑,「真巧,你也來滿鐵查資料?」
「是啊,」中村揚了揚手裡的冊子,「海關統計的南方港口貿易數據。松本先生讓我寫一份關於東南亞資源供給的評估報告。」
「那真是巧了,」沈懷安說,「我剛查完華北鐵路運力的數據。看來我們倆是分頭做同一份功課。」
中村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沈桑對鐵路數據感興趣?」
「松本先生要用,我就查。情報工作嘛,什麼都得知道一點。」沈懷安側身讓出樓梯口,「中村小姐一起下樓?」
「沈桑昨天幾點回家的?」中村忽然問。
「大概十一點多。」沈懷安答得很快,「松本先生酒會回來之後,我又把手頭的數據整理了一下。中村小姐呢?」
「我也差不多。」中村走出了大門,站在台階上,伸手擋了一下刺眼的陽光,「昨晚的月亮很亮,從機關出來的時候,整個虹口都跟白天似的。」
沈懷安也站住了腳。他在琢磨中村這句話——「月亮很亮「是不是有什麼潛台詞?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看著街道遠處,像是在隨口聊天氣,但沈懷安總覺得她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無緣無故的。
「是啊。」他附和道,「夏天快到了,月亮總是亮一些。」
中村轉過身來,正對著他。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模糊的金邊。她的眼睛藏在鏡片後面,看不分明。
「沈桑,」她說,「我在早稻田讀書的時候,有一個老師說過一句話——'最危險的信息往往藏在最普通的數據里'。我那時候不太明白,現在做情報做了幾年,反而越來越覺得這句話有道理。」
沈懷安心裡微微一動。這個女人在跟他談方法論。談方法論意味著什麼?要麼是在試探他的專業深度,要麼是在暗示她也在用同樣的方法看數據——包括他手裡的那些數據。
「中村小姐的老師是位高人。」他笑了笑,「不過對我們這種做實務的人來說,能把普通數據看懂就行了,不奢求從裡面看出什麼危險來。」
中村沒有再接話。她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她擺了擺手:「我先走了,下午還有報告要趕。」
她轉身往南走去,藏青色的背影匯入虹口街道上的人群,很快就被穿流的人影吞沒了。沈懷安站在台階上多待了約莫半分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一個巷口,然後才走下台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必須搶在中村幸子之前。
佐藤給的線索只是一個碎片——夏裝、防瘧藥、南北矛盾。但沈懷安真正需要的是更高層的戰略確認。不過在那之前,他必須先把手上已有的碎片送出去。林墨軒下令「暫停三日」,但今天他在滿鐵遇到中村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對方已經開始近距離觀察他了。如果暫停通訊的時間太長,萬一他出了什麼事,手裡的情報就會爛在自己肚子裡。
他需要冒一次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