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蹲在坡頂上面沒急著下來。他身後站著的三個人也沒動，就那麼並排站在灌木叢前面，像四棵被風停住了的樹。許營長站在坡底仰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朝坡上喊了一句：「下來喝碗水吧。「
老胡側頭跟旁邊的人低語了句什麼，那三個人點了一下頭，然後老胡先邁步了。他下坡的步伐不快，腳掌落地之前先踩實了才換重心，一路從坡頂走到平地中央，站定之後左右看了一眼。石灰窯的煙在午後的日光裏白茫茫地升著，鍛台上沒燒火但鐵器排了一排晾著，庫房門帘捲起來半截露出裡面碼好的干葉子包。他看了好一陣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許營長臉上。
「你們這地方收拾得挺規矩。「老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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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營長讓趙小滿端了四碗熱水過來，老胡接過去的時候兩隻手捧著碗沿，碗壁燙手，他換了一下手指捏著碗沿外側晾了晾，低頭喝了一口才抬起來。「葫蘆坳那邊的人說你們用了山裡的鉛礦？「
「剛認出來。「許營長也蹲下來，兩人中間隔著一小片空地面朝火堆的方向，「昨天周鐵山帶回來的那塊，林遠——就那個穿藍白衣服的——他看了說是鉛礦，能熔鉛鑄彈頭。你們那邊鉛礦多？「
「多。「老胡把碗沿放低了些，「以前在那邊住的時候，村里人用它做釣魚墜子。山溝里隨便翻翻就能刨出來，塊頭不大但一層一層的，深得很。我一個人一天能背一筐，筐子差不多這麼大。「他用手比了一下筐口，「如果你們能熔它做東西，我們出礦，你們出技術，對半分。「
許營長端著碗沒有接話，像是把「對半分「三個字在嘴裡含了一下。他還沒開口，旁邊老胡背後那個帶長槍的年輕人先插了句嘴：「你們真有本事熔鉛？我們之前在葫蘆坳也試過，燒了大半天礦石沒化，倒是把罐子燒炸了。「
「不是所有礦石都能直接燒化，「李衛東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他剛把鐵管擦乾淨站起來，隔著幾步的距離插了這一句，「要先選品位高的料，礦石里的雜質太多就得先煅燒去硫再熔，直接架火上硬燒溫度不夠，罐子肯定炸。「
老胡轉頭看了李衛東一眼。「你是那個物理課代表？「
「是。「
「那我問你，「老胡把碗放在地上，兩個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了一點，「鉛熔了之後做什麼？彈頭怎麼澆出來？「
「彈頭用的是模具。「李衛東蹲下來，在石板上用手指畫了一個草圖的輪廓，「先雕一個模型，把模型用細砂或者黏土翻成模腔，然後把熔化的鉛水澆進去，冷卻之後脫模，稍微打磨一下外壁就能用。模具能反覆澆，澆一次大概半刻鐘冷卻，一天能出幾十顆。「
老胡聽著沒有馬上說話，但他帶來的那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那個背長槍的年輕人把槍從肩上卸下來橫放在膝上，又抬頭看了李衛東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來。老胡把碗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熱水，碗沿擱在下唇上停了一下又拿開。「如果你們能做出來，我們就搬。「
許營長蹲在對面沉默了幾息。「搬過來？「
「我那邊三十七個人，十二個傷員，四個走不了路。糧食最多撐七八天。彈藥只剩半袋黑火藥和十幾發老槍子彈。留著也是硬扛，扛不住。「老胡把碗放下了，碗底擱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的磕碰聲，「你們如果不嫌棄，我們就合過來。「
許營長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老胡臉上移到他身後那三個人身上，又移回老胡臉上。「合過來之後呢？你們是願意按我們這邊的分工走，還是想單獨成片？「
「按你們的分工走。「老胡答得幾乎沒有停頓，「合都合了，還分什麼你我。誰有活干誰伸手，能做什麼做什麼。我們那邊有兩個會採藥的、一個會編筐的、三個以前在礦上幹過活的。加上我，年紀最大的那一個。「
許營長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搬吧。今天先讓一個人回去傳話，其他人今天住下。明天天亮之後陸續搬過來，路上注意繞開開闊地段，走山脊背面的陰坡。「
老胡轉頭看了一眼那個背長槍的年輕人。「大柱，你跑一趟。跟他們說收拾東西，明天天亮動身。走之前把葫蘆坳那邊的火全澆滅，灶坑填平，痕跡清理乾淨再走。別留腳印。「
那個叫大柱的年輕人已經站起來了，把槍往肩上一背，彎腰系了一下鞋帶。「最快今晚能趕回來。「
「不急，路上慢點走，天黑之前找地方歇，別趕夜路。「老胡說完這句話之後朝大柱擺了擺手，大柱轉身沿著坡面往上走了，步子很快，灌木叢在他面前被撥開又合攏，灌木枝葉在他身後彈回來的幅度比他去的時候小了一截。
剩下的三個人被許營長帶到新搭的工棚那邊去安頓。老胡沒有跟過去，他在楓樹根下面蹲著沒動，碗裡的熱水已經喝完了，碗擱在膝蓋上倒扣著控水。林遠正在裝藥台前面封一顆新彈殼，蠟在火苗上融化了塗在彈殼口沿，他的手指在蠟面上抹過一圈收口。老胡就在旁邊蹲著看，沒有搭話。
林遠封完一顆之後把彈殼放進葉子包里，抬頭看了老胡一眼。「你一直蹲這看。「
「看看。「老胡說，「你們這個裝藥的法子，和以前我在北面見過的不太一樣。「
「黑火藥配比改良過。原來的配比硝石少了，炸不開。「
「誰改的？「
「我。「林遠把第二顆蛋殼拿起來開始裝藥粉，粉末從干葉子包口倒進去的時候他控制著流速，讓粉末均勻地沿著內壁滑到殼底。「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半。比我剛來的時候強了三倍不止。「
老胡沒有說話，但他歪著頭看了林遠裝第二顆的全過程。從量藥到混合到灌裝到壓實，每一步他都看著，看到林遠開始封蠟的時候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們來了多久了？「
林遠的手指頓了一下。封蠟的動作停了一拍，蠟滴在殼沿上凝成了一個小球但沒有塗開。「半個月左右吧。沒細數。「
「半個月。「老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用手掂一塊礦石的重量，「半個月之前你們剛來的時候，這裡是什麼樣？「
「一道土壕，一座窯，四十多個人。彈藥不夠打一場阻擊戰。「
老胡聽完之後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扣在膝蓋上的空碗站起來。「我那邊的人如果明天到了，你留兩三個人給你搭手，讓他們學這個裝藥的法子。「
林遠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確認他們願意學？「
「願意不願意的，學了就能活命，誰能不願意。「老胡端著碗往溪邊走了，蹲下去把碗沖洗乾淨之後擱在石台上晾著。
當晚老胡留在營地里住下了。他睡在最靠外的那間工棚里，鋪位是趙小滿臨時清出來的，墊了乾草和一張舊毯子。他躺下去之前把腰間那把短刀解下來放在頭邊伸手能觸到的位置，然後側身躺下了。工棚里另外兩個葫蘆坳的人也分別在兩邊的草鋪上躺下，三人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葫蘆坳剩下的人搬到了。三十多個人從山脊背坡翻過來的場景比預想的安靜——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掉隊。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背長槍的大柱，他身後跟著兩匹瘦騾子，騾背上馱著用藤條捆好的包裹和鍋具。隊伍中間的人抬著擔架和布兜，傷員被固定在擔架上用布條綁住防止滑落。隊伍末尾是昨天晚上那個拄著木棍的老人，他走在最後面沒有讓人扶著，步子不快但穩，每一步都踩在石頭和草根中間的實地上。
許營長站在平地入口處等他們，挨個數了一遍進來的人頭。三十七個，一個不少。他等最後那個拄木棍的老人走完之後側身讓了讓，抬手朝新劃出來的那片空地指了一下。「矮牆圍好了，乾草鋪了，火堆壘好了。把傷員先抬進去，其他的東西慢慢放。「
人群進了平地之後各自散開去安置。傷員被抬進矮牆裡面的草鋪上躺平，陳國棟軍醫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旁邊擺著石灰藥粉和繃帶卷。老胡站在矮牆門口看著自己的人一一落位，嘴裡報著名字：「大柱，把騾子拴在北面那棵樹上，別讓它們啃牆根。老五，你帶兩個人去溪邊打水燒一鍋。阿貴，你過來跟這位軍醫搭把手。「
那叫阿貴的年輕人應了一聲小跑到傷員棚那邊蹲了下來。陳國棟看了他一眼，把一卷繃帶遞過去：「按著這個傷口，我清創的時候你別鬆手。「阿貴接過繃帶卷按在傷員的小臂上，手心微微出汗但手指壓得穩。
老胡走到楓樹根下蹲著，從懷裡摸出一個布袋子放在石板上，解開口繩倒出來幾塊拇指大小的暗灰色礦石。他把其中一塊推到林遠面前。
「這是從葫蘆坳那邊最深的那個礦坑裡挖出來的，「他說，「比表面的礦重很多，顏色也更深。你摸摸看。「
林遠拿起來掂了掂。礦石的分量明顯比昨天看到的那些表面礦要沉，斷面處泛著一種深鐵灰色的亮光，用手摸過去有一種油膩的滑膩感，不像是普通的氧化礦物。他用一塊小石片在礦石邊角颳了一下，刮下來的粉末在日光下泛出一種銀白色的光澤。
「品位高得多，「林遠把礦石放在石板上，「這個如果能多采一些，同樣的礦石重量能多出將近兩倍的鉛。采的時候注意區分品位，表面的低品位礦石用來練手和做第一批試鑄，高品位的留到後面正式澆彈頭的時候用。「
老胡蹲在旁邊聽完之後把布袋重新紮好收進懷裡。「以後采出來的礦，分堆放。你教我怎麼認品位高低，我讓采的人現場分。「
許營長也從工棚那邊走過來了，他手裡端著一碗粥，蹲下來的時候碗沿擱在膝蓋上。「今天下午你們先歇，明天開始排工。老胡你們那邊有礦上幹過活的，那三兩個人歸到吳老伯那邊學熔煉。編筐的人跟趙小滿，採藥的人跟陳軍醫。剩下的人分兩批，一批去支援粗硝提純的班次，一批去河谷方向跟進硫鐵礦採集。「
老胡聽完之後想了想。「那我呢？「
「你先熟悉窯。「許營長喝了一口粥，「我帶你看一遍石灰窯和鍛台是怎麼輪班的，你上手之後接後半夜的值守。「
「行。「
午後的日光從西面斜照過來，矮牆裡面新來的人已經基本安頓好了。傷員躺平了，騾子拴在樹蔭下面嚼草根，鍋灶架上火正在煮第一鍋乾糧粥，柴火燃燒的煙氣從矮牆上方散出來，和石灰窯的煙在半空中交匯在一起。那個拄木棍的老人坐在矮牆門口的石頭上，手裡端著一隻盛了熱水的碗慢慢地喝著，他的目光從矮牆裡面掃到楓樹根下面再到鍛台那邊，嘴上的皺紋堆了兩道淺淺的溝。
傍晚的時候李衛東在溪邊用那隻陶罐做了一次鉛熔煉的試驗。他把老胡帶過來的那塊高品位礦石敲碎了裝進罐里，架在火堆上燒了將近半個時辰。礦石在高溫下開始析出銀灰色的液態金屬，細小的鉛珠從礦石的裂隙間滲出來聚在罐底匯成一汪緩緩流動的亮面。他用細竹籤蘸了一點鉛液出來，竹籤頭上懸著一粒滾圓的銀灰色珠子，在火光里反著溫潤的暗光。他把竹籤頭浸進旁邊的冷水碗裡，鉛珠遇冷凝固之後從竹籤頭上脫落下來落在碗底沉了下去，他用手指撈起來放在石板上晾著。
老胡蹲在旁邊看了全程，沒有問任何問題。他看到鉛珠成型之後伸手想拿起來看，手指觸到鉛珠表面又縮了回來——鉛珠的餘溫還沒散盡，燙了他一下。他把手指收回來在衣擺上蹭了蹭，沒有抱怨，重新等了一會兒伸手再去摸的時候鉛珠已經涼透了。他把那粒鉛珠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反覆翻看了幾遍，然後放回石板上，站起來走回矮牆那邊去了。
楓樹根下面只剩下李衛東和林遠兩個人。李衛東把那粒鉛珠拿在手裡又看了一會兒，然後遞給林遠。林遠接過來握在掌心裡，銀灰色的金屬表面貼著掌紋，帶著從冷水裡出來之後殘存的微涼。那粒鉛珠的比重大，握在手心裡有一種沉甸甸的真實感。
「鉛彈頭如果批量做，「李衛東坐在石板上搓了搓手，「鐵管的殺傷力能比鐵砂大很多。鉛軟，擊中目標之後變形擴散，創傷面的破壞程度比硬質彈頭強。「
「模具呢？「
「明天開始雕。石頭那小子手穩，讓他跟我一起刻。「
林遠把那粒鉛珠放在石板上，靠回楓樹根下面坐著。夜色正在從四面山壁的上方向下收攏，把石灰窯的紅色餘燼和矮牆那邊的火堆光都收成了一片一片獨立的暖色塊。矮牆那邊有人在低聲唱著一支調子，聲音不大但旋律清晰，唱的不知道是什麼詞，調子在中段轉了一個彎又落了回來。那支歌很快就停了，接著是幾聲低低的笑，然後重新歸於平靜。
老胡的腳步聲又從矮牆那邊傳過來。他走回到楓樹根下蹲下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碗沿的熱氣在夜色裏白蒙蒙地升著。他蹲下來的時候沒有說話，先喝了一口熱水，然後看了石板上的鉛珠一眼。
「我們那邊有人會雕石頭，「他說，「採藥的那個阿貴，以前在鎮上學過石匠活兒。你們要雕什麼模具的，讓他來上手，比你自己摸著刻快。「
林遠轉頭看了老胡一眼。火堆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老胡花白的頭髮染成了暖黃色。「明天讓他過來找李衛東。「他說。
老胡應了一聲，端著熱水碗站起來走回矮牆那邊去了。他的背影在夜色里走得不快不慢，碗沿的熱氣在他走動的過程中被夜風吹散又聚攏，像一小團移動的白色霧氣。他在矮牆門口蹲下去跟裡面的人說了句什麼，裡面傳來一兩聲應答，然後火堆的光又穩住了。
林遠坐在楓樹根下又過了一會兒才躺平。他把那粒鉛珠從石板上拿起來放進口袋裡，和干蘋果、鉛筆放在一起，三樣東西在口袋裡碰撞了一下又各自歸位。夜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得楓樹冠的上半截晃動了一陣，整片平地的火光在風裡同時暗了一下又同時亮回來。矮牆那邊的歌聲沒有再響起，但火堆里添了新柴，炭火的噼啪聲穿過夜色傳過來，細碎而均勻。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碰到了那粒鉛珠，冰涼的圓形在指尖停了一瞬。遠處石壁根下的哨位方向傳來了換崗的腳步聲，兩個人低語了一句什麼，語速太快聽不清內容，然後腳步聲朝相反方向去了。
楓樹冠上方的夜空很深，星星比昨晚少了一些，邊緣有薄雲在移動。他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火堆的方向，讓暖意從側面覆過來，閉上了眼睛。石灰窯的煙道口還在持續散著微光，在夜空中浮成一小片暗紅色的光暈，像一盞被擰得很暗的燈。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