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完早會之後許營長蹲在楓樹根下沒有走。
林遠正往第一顆新彈殼裡灌藥粉，見他蹲在旁邊也不說話，就把手裡的動作放慢了半拍等他先開口。許營長從懷裡摸出一捲紙，紙邊已經卷了毛，展開來看是趙小滿畫的那張地形圖。他在圖上點了兩下，點的是營地東北方向和東南方向的兩個位置。
「往東南方向走兩天，有一片叫葫蘆坳的地方，「許營長說，「昨天巡邏的人回來的時候帶了個消息，說是那邊最近有別的隊伍在活動。不是鬼子，穿的是灰布衣裳，約摸三四十人，在山坳里搭了草棚，看跡象像是住了有一陣了。「
林遠把藥粉灌完了一顆，放下蛋殼抬頭看他。「葫蘆坳離磐石坳多遠？「
「從磐石坳往東南再走大半天的路程。從咱們這裡出發，走山脊背陰面的小道，兩天能到。「
「什麼來路知道嗎？「
許營長把地圖捲起來收進懷裡。「沒人知道。巡邏的人沒敢靠太近，只遠遠看見營地入口有人站崗，裡面有人進出，炊煙一天燒三頓，不是臨時歇腳的。「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低，但周圍沒有人靠近，楓樹根下就他們兩個和李衛東、趙小滿四個人。「我琢磨著，如果葫蘆坳那邊的人也是咱們自己散落下來的，咱們可以試著搭上一條線。「
趙小滿蹲在庫房門口正在清點今早新出的石灰粉用量，聽了這話放下了手裡的量勺走過來，蹲進四人的小圈子。她把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開口問許營長：「搭線的目的呢？互通消息還是互通物資？「
「先把人認下來再說別的。散出去的隊伍自己跑自己的，久了就容易互相踩到地盤，踩到地盤就容易鬧誤會。咱們主動先去認個門，比人家摸過來發現我們強。「
許營長這句話說得簡單，但林遠聽懂了後面沒說的部分。三百多人縮在這個山坳里已經進入了相對穩定的生產狀態，但這種狀態的脆弱性是肉眼可見的——如果葫蘆坳那邊的三四十人過來踩了外圍哨位，或者被敵人抓住帶路摸到這片區域，再穩定的生產也頂不住一次發現。與其等別人來找，不如自己先走出去亮一下身份。
「我去。「周鐵山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他剛從工棚方向走過來，站到圈子外圍正好聽見了最後幾句。他蹲下來把腰間的槍帶鬆了半格，看著許營長，「帶兩個人走一趟。三天來回。「
「你認得路？「
「趙小滿那張圖上葫蘆坳的位置標出來了，順著山脊背面的防火道走，不會迷。「
林遠蹲在原地沒有表態。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周鐵山去葫蘆坳的路線——兩天路程，如果中途遇到突發情況沒有退路，只有三個人三把槍。但話又說回來，如果對方是真朋友，三個人去比二十個人去更不容易引起警覺。他低頭又拿起了那顆裝了一半的蛋殼，但沒往裡灌藥粉，只是握著。
「我跟你去。「李衛東忽然開口。他蹲在鐵管旁邊本來一直在埋頭擰瞄準架上的新螺絲，這時候抬起頭看著周鐵山，「如果那邊有鐵器或者機械方面的需求，我看了才能判斷支不支持。「
周鐵山看了他一眼。李衛東的鏡片反著晨光看不清眼神，但他握螺絲刀的手停在那裡沒有動，等著一個回答。周鐵山沉默了兩三息，然後說了一個字：「行。「
趙小滿沒有主動要求去。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頭看向許營長：「葫蘆坳方向的路線圖我昨晚重新畫了一遍，標記了沿途的三個水源補給點。周連長出發的時候帶上那張新圖。「
許營長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從幾人臉上掃了一遍，最後停在林遠身上。「你繼續守這邊的手榴彈裝藥，別斷。你們一天能出七到八顆，三天就是二十多顆。等周鐵山回來的時候，這批貨就是名片。「
他說完站起來走了。周鐵山在原地多蹲了一會兒跟李衛東交代出發的時間——明天天亮就走，今晚把乾糧和水囊準備好。李衛東一邊聽一邊用螺絲刀在鐵管底座上刻了一道新的標記線，刻完之後把螺絲刀收進布袋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走。「李衛東走到林遠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石板上那顆剛灌了一半的蛋殼，「我走了這三天，鐵管校準你自己來。數據表在石板夾層里壓著，每發彈丸的裝藥量寫在第一頁。「
「我知道。「林遠沒有多問，低頭繼續灌藥粉。李衛東在旁邊蹲了一會兒也沒再說別的話，站起來走到鐵管旁邊開始拆卸瞄準架的零件，一件一件用干布擦過之後裝進一隻布袋裡，準備明天帶走。
當晚李衛東收拾東西的時候石頭蹲在旁邊看著。他看了一陣之後問了一句：「李先生，你走了鐵管誰管？「
李衛東把布袋的口繩紮緊。「林遠會打。我教過他裝藥量和仰角的對應關係，他在旁邊看著打了那麼多發了，錯不了。「
石頭又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他走到自己的硫磺粉研磨位，把明天要用的石料提前搬了幾塊堆在石板上，磨粉用的石錘擱在手邊順手的位置。做完這些之後他蹲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虎牙在下唇上壓了一個印子，然後又站起來走回鋪位躺下了。
第二天天亮之前李衛東就起來了。他背上那隻布袋，腰間別了一把吳老伯新打的短匕首，鐵管沒帶，因為這次是去認人不是去打仗。他走到楓樹根下林遠的鋪位旁邊站了片刻，林遠在朦朧的晨光里睜開了眼。
「走了。「李衛東說。
「路上留神。「
「嗯。「
周鐵山已經站在裂縫口等了，他身後還有一個老兵，三人的身形在晨霧裡只有模糊的輪廓。李衛東走過去匯合，三人沒有回頭，彎腰鑽出裂縫走進了霧裡。晨霧把他們的背影吞沒得很快，不過十幾步就看不見了，只剩下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從霧裡傳回來，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了。
林遠坐起來沒有馬上開始工作。他坐在楓樹根下看著裂縫口的方向，薄霧在晨光里緩慢地流動著，偶爾有一縷從裂縫口漫進來，在庫房的牆根下散開又聚攏。他坐了幾分鐘之後站起來走到溪邊洗了臉，蹲在溪沿上把手泡進涼水裡，等晨霧散了一些才開始今天的工作。
今天的裝藥速度比昨天慢了一點。鐵管少了李衛東在旁邊做著參照，林遠每封好一顆就要自己停下來想一下流程的下一步，但手上的動作還是穩的。到了午間他出了三顆，比平時慢了半顆的進度。他把第三顆放到葉子包里的時候，石頭從研磨位那邊端著一碗碾好的硫磺粉走過來，放在石板邊沿，正要轉身走的時候多停了一拍。
「先生，「石頭蹲下來低聲說，「葫蘆坳那邊的人，萬一不認咱們怎麼辦？「
林遠把石板上散落的藥粉收攏了一下。「那就回來。不認就不認，兩條腿走回來，還是一樣過日子。「
石頭抿了一下嘴。「那李先生他們要是回不來——「
「回得來。「林遠的語氣比他自己預想的更篤定，像是專門為這句話預留了力氣，「周連長走的路都是有人走過的，葫蘆坳的炊煙量不像是會設伏的地方。他們去認個門，人認到了就回來，最多三天。「
石頭聽完之後沒有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回自己的研磨位，但他坐下來之前朝裂縫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霧已經散了大半了，裂縫口外面的灌木輪廓清晰了許多，溪水在日光里泛著碎光。沒有什麼人影，也沒有腳步聲傳回來。
下午的工作安靜而勻速地推進著。林遠出了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裝到一半的時候趙小滿從庫房那邊拿了一張紙走過來遞給他。紙上是一張簡表，上面列著葫蘆坳方向三條備選路線的對比數據——路程時長、水源補給點間距、遮蔽度評分。表的最下面是一行手寫的註：「周連長選的是第一條路線。若三日內未歸，第二條路線可派三人沿路尋找。「
林遠看完之後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誰做的？「
「許營長。他午飯前來找過我核對了數據，然後讓我抄了一份留給你。「趙小滿在他對面的位置上蹲下來，伸手幫他把那顆正在裝藥的蛋殼扶正了，手指按在蛋殼底部讓它保持垂直。她扶正之後鬆了手，但沒有站起來走。
「你覺得葫蘆坳那邊是什麼人？「她問。
林遠想了想。「三四十人，住了一陣，每天三頓炊煙。有哨位。如果是潰兵，不會這麼整齊。如果是當地百姓躲進山裡的，不會放哨。「他把藥粉壓實之後開始封蠟，「可能是另一支小隊伍，跟咱們一樣從哪個方向撤下來的。也可能是在這一帶混了更久的老兵，比咱們熟悉山裡的路。「
「你覺得他們缺什麼？「
「缺什麼都有可能。「林遠把蠟封好，把彈殼放涼，「但不管缺什麼，咱們手裡有東西的時候，去見人就比空著手好。「
趙小滿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回庫房門口繼續做她的清帳工作，坐下來之前她側頭看了一眼山脊線的方向，目光停留了兩三息，然後低下頭開始寫字。
天黑之前第七顆也裝完了。林遠把今天的七顆歸入存量隊列，總數到了六十顆。他站在庫房門口數了兩遍，六十這個數字在暮色里被晚霞照得泛一層暖色。六十顆鐵殼蛋排了三排，舊殼子和新殼子混在一起，顏色深淺不一但形狀整齊。他伸手把最邊上一顆位置偏了的撥正，然後放下庫房門帘走回楓樹根下。
晚飯的時候火堆旁邊比昨天安靜了一些。周鐵山不在的營地里雖然日常生活照常進行，但坐在火堆邊上的人說話的聲量普遍低了一檔，像是給什麼還沒有發生的事情預留了空間。石頭蹲在火堆邊沿端著一碗粥慢慢喝，他的耳朵一直朝著裂縫口的方向微側著，像在聽什麼，但什麼也沒有。
趙小滿坐在楓樹根下，手裡拿的不是粥碗而是一片樹皮，正在用新來的那個姑娘教的手法試著剝纖維。她剝得不算快，但手指順著樹皮紋路走的方向是對的，沒有斷，外皮被整片剝下來搭在膝蓋上。林遠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的距離隔了大約一臂。
「你覺得他們到了嗎？「趙小滿剝著樹皮問，語氣隨意，像在聊一件已經確定的事。
「按路程算，今天傍晚前後能到葫蘆坳外圍。他們會在遠處先觀察營地的動靜，確認安全了再靠近。今晚應該會在葫蘆坳附近過夜，明天天亮之後正式接觸。「
「如果葫蘆坳那邊沒有敵意呢？「
「那明晚他們會在那邊住一夜。後天動身回來。「
趙小滿把剝好的樹皮捲起來放在膝頭，開始剝第二片。她的手指比第一次穩了一些，拇指順著樹皮的縱向纖維一路推到底，整片外皮完整地脫離下來，邊緣沒有斷口。她把第二片和第一片疊放在一起，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後天如果沒回來呢？「
趙小滿沒有再問。她把疊好的樹皮收進懷裡，站起來把碗收去溪邊沖了，走回來的時候腳步驟然輕了一拍，不是平常的步頻。林遠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在楓樹根的另一側側身坐下了，目光落在火堆上，短髮被火光照得邊緣半透明。
夜風從北面灌下來，火堆上的火焰被壓矮了幾分又彈回來。林遠靠著楓樹幹閉了一會兒眼睛，聽著周圍那些低低的說話聲和石壁根下石灰窯的細碎燃燒聲。他在那些聲音里慢慢把自己放平了，仰面躺在落葉層上望著頭頂樹冠縫隙里透出的星空。
第二天他沒有刻意去記日子。裝藥、磨粉、封蠟、點數，流程走到第三天午間的時候，庫房裡的手榴彈總數已經到了六十七顆。他站在庫房門口把那排鐵殼蛋數了一遍，然後退後一步站在門檻位置看了看遠處的裂縫口。日光正好從正頭頂直射下來，裂縫口外面那片灌木叢被曬得葉片發亮，沒有人在那裡面穿行。
下午的時候許營長路過楓樹根一次，在林遠的石板前蹲了一會兒，沒有問手榴彈的存量也沒有問葫蘆坳的事。他蹲著看林遠封了一顆彈殼的全過程，站起來走之前說了一句話：「明天要是沒動靜，我在工棚里等你。「
林遠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許營長走了之後他低頭繼續封下一顆，蠟在火苗上方融化成液滴，滴落在彈殼口沿上被他的手指抹平。他的手指沒有抖。封完之後他把新彈殼放進庫里，走出來站在溪邊洗手上的殘蠟，低頭的時候看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比穿越之前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顴骨底下有兩道以前沒有的淺溝，但目光是平直的。
他直起身來把水珠甩了甩，走回裝藥台前坐下。
傍晚的最後一抹天光從西面山壁頂端收走的時候，裂縫口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沉，是兩個人的分量。林遠正蹲在石板前面收拾今天的工具，聽到腳步聲的第一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放下，第二息他認出了那個步頻——周鐵山的步子落地重而勻，每一步的間隔都一致，沒有急也沒有拖。第三息他站起來朝裂縫口走過去，走到一半的時候看見周鐵山鑽了進來，他身後跟著李衛東和那個老兵。
三人的肩上都背著東西。周鐵山背的是鼓鼓囊囊的一隻布袋，布袋口系得很緊，裡面不知道裝了什麼。李衛東懷裡抱著一隻陶罐，罐口用泥封著，罐身還帶著從遠處帶來的塵土。那個老兵背上多了一截用藤條捆好的木料，看起來像是某種工具的把柄或者粗胚。
周鐵山走到楓樹根下把布袋放在地上，蹲下來解開了袋口的繫繩。布袋裡是幾塊深灰色的礦石，形狀不規則，大小和拳頭相仿，表面泛著一層暗淡的金屬光澤，邊角的斷口在夕陽里折射出細碎的光點。他把一塊礦石拿起來遞給林遠。
「葫蘆坳那邊的人送的。「周鐵山的聲音帶著趕路後的微啞，但語氣是平的，「他們在河谷深處發現的，不知道是什麼礦，但覺得可能有用的東西就帶上了。他們說這片山裡有好幾處這種礦的露出層，如果咱們能看認出來是什麼、有什麼用，他們以後可以幫忙采。「
林遠接過那塊礦石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深灰色，有金屬光澤，斷面緻密，用手掂分量比石灰石重得多。他拿石頭在礦石邊角敲了一小片下來，對著光看斷面的顏色和紋理，又把碎片在指尖搓了搓，粉末是暗灰色的，有一種澀而沉的觸感落在指腹上。
「好像是鉛礦。「他抬頭看了周鐵山一眼，「含鉛量不低。如果真是鉛礦，可以熔鉛做彈頭。「
周鐵山蹲在原地沒有動，但他坐著的姿勢往下沉了一寸，整條脊背的線條鬆弛了下來，像是一口氣終於嘆到了底。他背後那個老兵把木料放在地上，靠著庫房的牆壁坐下來開始解鞋帶。李衛東抱著那隻陶罐走到楓樹根下，把罐子放在石板旁邊。
「他們想過來看看咱們，「李衛東一邊蹲下來一邊說，「說如果有空的話，派人過來一趟認認門。「
遠處的山脊線上，最後一縷天光正在收攏。營地里亮起了第一堆火，然後是第二堆、第三堆。橘紅色的火光在漸濃的夜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石壁根下蔓延到工棚周圍，把整片平地重新點亮了。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動著庫房門帘的邊緣，那排鐵殼彈在庫里安安靜靜地待著，六十七顆，排了四排。
林遠蹲在石板前面把那塊鉛礦放在手邊，沒有立刻收起來。他抬頭看了一眼李衛東，李衛東正蹲在溪邊用手捧水洗臉，後腦勺的頭髮被水打濕了一縷貼在脖子上。他又看了一眼周鐵山，周鐵山正在把布袋裡的礦石一塊一塊地拿出來碼在楓樹根下的石台邊緣，動作不急不緩。
「葫蘆坳那邊的人說，「周鐵山頭也沒抬地開口，「他們也在等一個能撐住的地方。「
晚風把這句話送進了夜色里，散在了火堆和石灰窯之間的那片空地上。林遠沒有答話，蹲在原地看著石台邊沿那幾塊新碼好的鉛礦被火光照亮了一側邊緣，暗灰色的斷面在火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