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山的偵察隊是在辰時出發的，三個人順著溪谷下游的乾涸河床往東南方向走，每個人背上都背了足夠一天的乾糧和一隻盛水的竹筒。他們走之前周鐵山在楓樹根下蹲了一會兒，手裡那張趙小滿畫的地形圖被他看了又看，然後用手指在圖上標註的東南方向那條山谷道上面畫了一個圈。
「一天一夜，「他說，「明天這個時候沒有回來，就不用等了。「
林遠蹲在旁邊正在往第六隻手榴彈殼裡灌藥粉，他頭也沒抬，只是嗯了一聲。周鐵山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再說別的，站起來朝那三個等著的戰士招了一下手就出發了。三人的身影沿著溪床消失在遠處山壁拐角之後，平地里的人聲驟然少了，只剩下風穿過楓樹冠的沙沙聲和溪水的流淌聲。
林遠把第六顆手榴彈裝好之後放下了工具。他站起來走到溪邊洗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偵察隊消失的方向，溪谷出口處一片寂靜，沒有腳步聲也沒有人聲傳回來。他在溪邊蹲了一會兒等著手背上的硝粉被流水沖乾淨，然後站起來走回楓樹根下繼續幹活。
李衛東今天在重新打磨那根鐵管。鐵管上的鐵皮箍已經被他拆下來了，銅絲換成了從吳老伯廢鐵堆里翻出的一截新鐵絲，重新絞緊了兩圈。他用一塊細砂石沿著管身內壁反覆來回打磨，把這幾天存放時可能沉積的微塵和潮氣全部磨掉。管口被他用刮刀重新擴了一點，為了適配新做的彈丸。彈丸還沒有做，但他已經在用樹枝在地上畫彈丸的尺寸草圖了，標著直徑、壁厚和裝藥容積。
「彈丸殼用鐵皮殘片夠不夠？「李衛東一邊磨管一邊問林遠。
「鐵皮殘片太薄了，承受不了膛壓。要先疊兩層鍛合在一起再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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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老吳疊鍛。「
吳老伯在鍛台那邊聽見了，抬了一下錘柄示意收到了。他的鐵錘今天換了一柄更沉的，是這兩天從溪谷上游一塊被水衝出來的花崗岩上敲下來的石料磨成的錘頭，綁在木柄上雖然粗糙但分量夠足。新錘子落在那塊鐵皮殘片上的聲音比舊錘更沉更悶，一下一下的，鐵皮在反覆錘打下從薄片變成了厚片，從厚片變成了均勻的鐵板，再從鐵板開始捲曲成型。
趙小滿和石頭在巳時左右回來了。兩人背簍里的硫磺礦石冒了尖，石頭走在前面背著滿滿一簍，趙小滿跟在後面，她的背簍也裝了七八分滿。兩人走回平地的時候滿頭滿臉的汗，石頭的虎口上又磨出了新泡，趙小滿的短髮被汗浸透了貼在額頭上。他們放下背簍之後沒有急著歇，石頭直接去了溪邊把一整簍礦石倒在淺水裡涮洗，趙小滿走到林遠旁邊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比巴掌略小的深黃色礦石放在石板上。
「這條帶最厚的一段露出層，「她說，「裡面有一段幾乎不含矽質雜質的純硫磺層，大概三指厚、兩尺多長。這塊是從那段純層上敲下來的，你摸摸看。「
林遠拿起那塊礦石翻看了一下。斷面處的硫磺顏色均勻深黃，沒有矽質顆粒和黏土斑塊，整體質地近乎緻密，用手一摸表面滑膩微涼。他在石板上用石頭敲了一塊邊角下來碾碎了看粉末，粉末的顏色也是均勻的深黃色，沒有雜色混入。
「這塊純度的確高，「他說，「可以直接研磨配藥，不用熔煉提純。「
趙小滿站起來走到溪邊洗了臉，脫了鞋把腳浸進涼水裡泡了一會兒。她的腳掌上磨出了水泡，但泡皮已經變成了硬繭的顏色。她泡完腳之後穿上鞋走回楓樹根下，拿出筆記本在硫磺條目下添了一行字：「發現高純度硫磺層，實測厚度三指以上，估算可采量五十斤以上。「她寫完這行字之後抬頭看了林遠一眼，目光里有一個她沒有說出口的問題。
「高純度硫磺能做什麼？「林遠替她問了出來。
趙小滿點了一下頭。
「可以做拉火管的延期藥。「林遠把手裡的高純度礦石放下，「如果能把延期藥的配方穩定住，我們就能做拉火管。有了拉火管就不需要從舊手榴彈上拆拉火裝置了，可以做全新的、完整的手榴彈。「
「需要什麼？「
「硫磺有了。還需要硝酸鉀，我們已經有了。需要一種能穩定燃燒的填料，木炭粉就行。配方比例需要反覆測試，但原料基礎是夠的。「
趙小滿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本子合上了。她站起來走向傷員那邊，陳國棟軍醫正在給那個能坐起來的傷員餵粥，她蹲在旁邊看了一眼傷員的臉色和創面，確認了狀況沒有反覆之後才重新站起來走開。
午後石灰窯的第二次開窯時間到了。這一次燒的是吳老伯從上游搬回來的另一批石灰石，窯膛在整夜封火後內部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可用區間，李衛東把窯口的石板推開檢查了膛內石料的煅燒程度，選了七八塊燒得最好的搬出來堆在鍛台旁邊備用。石灰石出窯的時候表面泛著潔白光亮的色調，用木棍輕輕一敲就從中間整塊裂開了。
吳老伯把其中兩塊石灰石搬到了鍛台旁邊敲碎、研磨成粉，用溪水調和成石灰漿，抹在了傷員那個創面上做了一次重新敷藥。石灰漿接觸傷口時傷員皺眉低哼了一聲，吳老伯的粗手在塗藥時意外地輕，藥漿被均勻地抹開，薄薄一層覆在創口表面，邊緣用乾燥布條壓住固定。陳國棟在旁邊看完了全過程，沒有介入也沒有評價，但他在吳老伯收拾工具離開之後蹲下來用手背探了一下傷員的額頭溫度，然後站起來走到林遠旁邊蹲下。
「石灰漿敷上之後創面的滲出液明顯減少了，「陳國棟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如果能繼續穩定出石灰，傷員傷口惡化的風險就能控制住。「
林遠從硝粉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石灰窯可以保持每天一燒，只要石料和人手夠。「
陳國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站起來走回了傷員那邊。
下午的時光在持續的生產中平穩地流過去。林遠又裝了兩顆手榴彈，累計到了八顆。他把八顆彈殼在石板上並排擺成兩列，端詳了一下它們的大小和形態差異，又全部收進了干葉子裡蓋好。李衛東的鐵管打磨完成了，他開始用疊鍛好的鐵皮卷制彈丸殼，第一隻彈丸殼的尺寸是按照他在地上畫的草圖精確卷制的，外殼接縫處用小錘反覆敲合之後基本看不出重疊的痕跡。
吳老伯一直在鍛台那邊沒有停。他的新石錘在當天下午打出了第二把刮刀的粗胚和三根鐵釘，鐵釘是用廢鐵絲回火鍛直的，雖然細但足夠硬，可以當固定件用。這些鐵器產出之後被分類擺在鍛台旁邊的一排碎石塊上，按用途分成幾堆。每一堆的數量都在緩慢增加，從一把到兩把，從一根到三根。
周鐵山和那三個戰士是在次日卯時回來的。他們沒有走岔路的跡象，四個人身上沾了夜露和塵土，靴面全是幹了的泥，但隊伍齊整，沒有傷員。
他們走進平地的入口時天剛亮透，晨霧還在溪面上浮著沒有散開。周鐵山走在最前面，腳步比走的時候慢了一些，但沒有拖。他看到楓樹根下那些排好的手榴彈和鍛台上新打出的鐵器，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拍，然後走到了火堆旁邊坐下來。
「有消息。「他說。他身後的三個戰士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直接仰面躺倒在落葉層上閉了眼，有人蹲到溪邊用手捧水喝著。周鐵山把外套前襟解開了一顆扣子散熱，然後開始說：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拿起了水囊喝了一口。林遠靠在楓樹根上聽著，手裡的裝藥工具還沒有放下，他保持著手懸在蛋殼上方的姿勢沒有動。
「磐石坳這個營和周鐵山的連隊如果匯合，「趙小滿的聲音從旁邊接過來，「就是一百四十多人。一百四十多人的隊伍在山裡可以做一些單連做不了的事。「
周鐵山沒有反駁趙小滿的話。他把水囊放下，繼續說：「村里人說這一帶暫時是空檔，鬼子主力在南邊，北面的大隊掃蕩完了就往南撤了，這幾個月山里不會有成建制的敵人推進。但時間不會太長——「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林遠和李衛東的方向，「他們遲早會回來。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如果這山里還有我們在活動，就是下一個目標。「
林遠放下了手裡的蛋殼。「如果我們在這段時間裡把磐石坳那一個營接進來，把山裡的物資和生產連成一條線，能不能在他們回來之前把火力提到至少能打一次成規模防禦戰的程度？「
李衛東在旁邊接了一句：「需要更多人手、更多原料、更多工具。光靠我們四十人做不到。「
周鐵山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火堆旁邊，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目光從林遠移到李衛東再移到趙小滿，然後收了回來落在那排石板上。
「那就去接。「他說。
「磐石坳那邊如果有一百多人，我們就能分出一半人手來做生產，一半來做防務。「趙小滿蹲下來在筆記本上快速畫了一個框架，「但問題在於怎麼把這些人接出來又不驚動任何可能經過這片區域的其他人。路上需要嚮導，需要沿路的補給點位，需要一個不會被發現的轉運路線。「
「村子裡的保長願意帶路。「周鐵山說，這是他昨夜的偵察中得到的第二個有用消息，「他說他知道一條沿山脊走的隱蔽小道，能避開主路和所有開闊地帶，從我們這裡走到磐石坳大約走兩天一夜。「
林遠沒有說話。他的手放回了蛋殼旁邊，但沒有繼續裝藥。他腦子裡正在過一條線：四十個人走出去接一百個人回來，隊伍擴大到了將近原規模的五倍，生產的人手翻了不止一倍，原料的消耗也翻了不止一倍。但擴大的同時意味著能做的事情從「手榴彈「變成了「基本建成一個微型彈藥供應線「，從「四十個人活著「變成了「一百四十個人活著「。
「走之前要留夠生產資料。「他說，「至少留兩個人繼續燒石灰和熔硫磺，留一個人看著傷員，留一個人管原料。「
周鐵山點了點頭。「你列名單。今天晚上之前定。「
林遠把最後一顆蛋殼裝好藥、封完蠟，放在石板上第八顆的位置。他把八顆手榴彈重新數了一遍，然後用干葉子裹緊紮好了放在楓樹根下陰涼處，又在上面加了一層防水的大葉子和一塊壓石的重量。他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今天還沒去過溪邊洗過手，整雙手都被硝粉和炭粉糊成了灰黑色，指甲縫裡嵌滿了各種粉末的分層。
他走到溪邊蹲下來把手浸進水裡。溪水涼得他手指微微一縮，但那些粉末在流水裡慢慢化開了，從指縫間散成淡灰色的薄霧被水帶走。他蹲在那裡看著水面上倒映出來的自己——那張臉瘦了、黑了、顴骨下面的溝紋比以前更深了一些，短髮被晨光鍍了一層淺金色，眼角下面有一道細細的干紋是這幾天曬出來的。
身後傳來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但能從那步頻判斷出來是李衛東。
「你那個拉火管延期藥的事，「李衛東蹲到他旁邊的溪岸上，手裡攥著一小片硫磺餅，「如果真能做出來，我們就不需要從舊手榴彈上拆拉火裝置了。能做出全新的完整彈體，整個流程從零開始跑通。「
「今天下午先做一次延期藥的試配方。「林遠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濺到溪面上打出小小的漣漪，「高純度硫磺是基礎，木炭粉的顆粒度要再細一些，另外硝酸鉀需要過一遍純化。這三樣定下來之後就可以燒試樣了。「
「試樣的容器用什麼？「
「細竹管。一小段就能測燃燒時長，不需要做正式裝藥。「
李衛東嗯了一聲站起來往回走了。他蹲回楓樹根下的石板前，開始把高純度硫磺礦石砸碎了研磨成粉，石錘落下去的時候硫磺發出輕微碎裂的細響，粉末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林遠從溪邊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楓樹根下蹲到李衛東對面。兩人的位置隔著石板相對，一個磨硫磺一個篩炭粉，石板上鋪著的干葉子被風微微掀動。旁邊石壁根下的石灰窯還在散著餘溫，鍛台那邊吳老伯的新石錘又在響了，一下一下的，節奏穩得像山的脈搏。
申時前後，林遠用小竹管做了第一次延期藥配方的試燒。他把研磨好的高純度硫磺粉、炭粉和硝酸鉀按一個粗略的比例混合後裝進細竹管里，壓實，密封兩端，留出一小段引線。他在溪邊的空地凹腔里點燃了引線之後退後了五步觀察。
引線燒完以後竹管內部發出一聲短促的噝噝聲，然後冒出一股均勻的白煙，白煙持續了兩息左右就停了。竹管沒有炸裂也沒有噴火，燃燒是穩定的，但時長只有他預期的一半。
「燃燒過快，「李衛東蹲在凹腔旁邊看了炭化後的竹管內部殘餘，「硝酸鉀比例高了。下一份調整配比，降低硝酸鉀摻量。「
林遠把第一份的失敗數據記在了趙小滿給的一張空白紙上，然後開始做第二份。這一次他下調了硝酸鉀的比例，把高純度硫磺的比重提了上來。第二份裝好之後再次點燃，竹管內部的燃燒聲持續時間比第一份長了一截，白煙也濃了一些。
「接近了。「李衛東說。
第三份試燒是在暮色降臨之前完成的。這一次的燃燒時長剛好卡在了預期的區間裡，白煙均勻持續了四息左右才結束，竹管內壁殘餘了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燃燒痕跡，沒有未燃盡的藥渣殘留。
「成了。「林遠把第三份竹管收起來擱在石板角落，「明天按這個配方做正式批量。「
山坳里的暮色正在變深。西面山壁的頂端還殘著一線淡紅色的餘光，楓樹冠的上半截被染成了暖橙色。火堆升起來了，今天比昨天多添了一圈石塊圍著，火勢更集中了，灰白色的炊煙直直地升上去，在高處被夜風吹散。
晚飯之後周鐵山在楓樹根下把平地里所有人都叫過來坐成一圈。他站在火堆旁邊，把今天的偵察結果和下一步的安排簡潔地說了一遍。他說到磐石坳那一個營的兵力、那條隱蔽山脊小道和兩天一夜的路程時，火堆旁邊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打斷。
「明天出發接人，「周鐵山說，「我帶隊走，留十五個人看營地。生產不停，傷員不動，石灰窯繼續燒。接回來之後再做完整整編。「
他說完這些之後目光轉向林遠。「你跟我走。你路上能做多少算多少，到了磐石坳之後，他們的彈藥情況需要有人看。「
林遠點了一下頭。李衛東坐在他旁邊沒有說任何話，但他把手邊那隻新卷好的彈丸殼往林遠的方向推了一寸。石頭坐在更遠一些的位置，聽到「接人「的時候他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大概是知道自己肯定被劃在留守的那一批里。
趙小滿坐在火光之外的石壁根下，沒有加入那個圈子。但她在筆記本的某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運輸路線規劃。人帶人，物資分三批轉運，留守地與磐石坳之間建立沿路補給點。「她寫完這行之後抬頭看了一圈楓樹根下坐著的人影，又低頭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夜深的時候火堆慢慢矮下去了。林遠坐在楓樹根下，面前是那八顆用干葉子包好的手榴彈和三份用細竹管做好的延期藥試樣。他用手挨個摸過那些手榴彈的鐵殼，觸感粗糙但堅實，每一顆都曾是一段被廢棄的鐵皮或一隻舊殼子，經過研磨、熔煉、錘打、裝填之後變成了此刻石板上整整齊齊的一排。楓樹冠上方的夜空中星光比昨夜還亮，他靠著樹幹坐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干蘋果。
蘋果又幹了一些，但他握著它的感覺比前幾天都踏實。
明早要出發了，去接一百多個人。去把這條火藥線從四十個人撐到一百四十個人。去讓這片深山裡多出一百張吃飯的嘴和一百雙幹活的手。他把蘋果放回口袋裡，躺平了閉了眼。火堆的餘燼還在他背後散著微溫，穿過樹根和落葉層滲透到他的後背。
夜裡他半睡半醒的時候聽見周鐵山在跟哨位上的戰士低聲交代路線和發信方式，聲音壓得很低。又聽見吳老伯的鍛台那邊響了一錘，然後停下來了，大概是收工之前最後那一下。然後整片山坳重新沉入了那種深而安靜的夜色里。
柴火的餘燼在石圈中央慢慢燃著，偶爾爆一下小火星。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