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做完了第二顆手榴彈，然後是第三顆、第四顆。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他蹲在楓樹根下的石板上，面前擺著那隻刻了刻度線的罐頭盒和鐵絲量勺。每一次操作都是同樣的流程：量取粗硝七勺、硫磺粉一勺、炭粉一勺半，倒入干葉子裡翻攪混合均勻，用細木棍把混合好的火藥粉一點點灌進空蛋殼。他灌藥粉的手法在反覆操作中不斷微調——開始是每灌一撮就用木棍搗實，後來改成灌三撮再搗一次，這樣壓實效率更高，裝藥也更均勻。到了第四顆的時候他改進了蠟封方式，從單層蠟片封口變成了先壓一層干布條再覆蠟片，這樣拉火線的固定更牢，不會因為受潮而鬆動。
每裝好一顆他就把它放在石板上從左到右排成一列，四顆蛋形鐵殼在日光下泛著粗糙的啞光，拉火線垂在殼尾末端，麻繩編得不夠精緻但結實。他數了兩遍確認是四顆，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關節響了一聲。
第四顆裝完之後已經是正午了。太陽從山坳正上方直照下來，把整片平地的落葉層曬出了乾燥的草木氣味。林遠把那四顆手榴彈用一片大幹葉子裹好紮緊，放在楓樹根最陰涼的角落，上面又壓了一塊平石防潮。然後他走到溪邊蹲下來，雙手捧水洗了一把臉。溪水涼得他眉心一皺，但人清醒了不少。
「這批礦石的品位比昨天的高，「李衛東抬頭跟林遠說了一句，「雜質少，熔出來的硫更透。昨天那塊帶灰斑的已經篩掉不用了，今天採回來的都是帶硫紋最密的那段帶的料。「
「趙小滿和石頭又去了？「
「天沒亮就走了。趙小滿說要趁日頭沒升高之前多敲一些，中午太熱岩壁曬得燙手不好幹活。「
林遠擰乾了校服衣擺上的水，走回楓樹根下坐下。他打開那四顆手榴彈的包裹又重新看了一遍，挨個檢查了蠟封口的嚴密性和拉火線的牢固程度。彈殼內壁他沒有打磨過，鐵殼表面還有鑄造時留下的毛刺和砂眼，但他用手指敲了敲殼壁聽聲音——鑄體均勻，沒有明顯縮孔或者暗裂，應該經得住裝藥後的膨脹壓力。
周鐵山從平地入口那邊走回來了。他今天上午帶了三個人出去巡視了一圈周邊地形，沿著溪谷上下游各走了一兩里路，用趙小滿留下的地形圖對照實況核對了一遍。他走回來的時候步子比前幾天穩了一些，雖然還瘦但脊背挺直著，灰布外套肩頭的洗白處被日頭曬得泛了一層淺黃色。他走到楓樹根下蹲下來，看了看石板上那排手榴彈，又看了看林遠。
「四顆？「他問。
「四顆。明天如果能再出兩批硝土提純，能做到六到七顆。但空彈殼只剩這幾隻了，都是戰場上帶回來的空殼。沒有新殼就裝不進新的彈體。「
周鐵山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彈殼的事我來想辦法。你今天先把能裝的全裝了，後面如果補上殼子，火藥業要能接上。「
林遠嗯了一聲。他解開第四顆手榴彈的拉火線檢查了一下結扣的鬆緊度，又重新系了一遍。周鐵山在旁邊蹲著看了他把那個結扣系完，沒有出聲打擾，等他系好了才站起來往鍛台那邊走過去。吳老伯今天已經把第一把刮刀打出來了，刀刃在一根粗糙的木棍上被反覆打磨了半個早晨，此刻正拿在手裡對著光看刃口。
林遠又坐回石板前面，開始做第五顆。但空彈殼只剩四隻，第五顆他沒有殼子裝，只能先把火藥粉配好包在葉子裡等著。他把三份藥粉按同一標準配好，用干葉子包成三個大小均勻的小包放在石板上，在每片葉子外面用木炭寫了一個「藥「字。他做完這些之後抬頭看了看天，日頭略略偏西了一點點，但離傍晚還早。
他站起來朝溪谷下游的方向走了一段。沿著溪岸走了大約一里之後，他在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榆樹下面停住腳。老榆樹的樹幹橫倒在溪溝邊上，截面已經腐朽了半邊，但樹皮下面那一層還結實。他蹲下來看了看樹皮的狀態和樹幹的紋理走向，伸手按了一下樹皮的彈性，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那把吳老伯打出來的小刮刀開始剝樹皮。榆樹皮纖維長而韌，曬乾之後是天然的引火材料，也能用來編繩子或者綑紮物件。他沿著樹幹可用的部分剝了兩條長約兩尺的完整樹皮帶，捲起來紮緊了放進懷裡收好。
往回走的路上他在溪邊又翻了幾塊石頭，翻到第三塊的時候看見底下的濕泥里嵌著一小片邊緣光滑的鐵片，約莫半個手掌大小，鏽得不算深。他用刮刀把周圍的泥剔掉把那鐵片撬了出來，在溪水裡涮了涮看了看——是一塊從某種容器上脫落的鐵皮殘片，厚薄均勻，邊緣雖然不規整但面積夠大。他把它夾在腋下帶了回去。
回到平地之後他把樹皮帶搭在灌木枝上晾曬，把那塊鐵皮殘片擱在吳老伯的鍛台旁邊。吳老伯正蹲在鍛台前面用新打好的刮刀削一根木柄，刀鋒過處木屑捲成刨花狀落了一地。他看見林遠放過來的鐵皮殘片，撿起來看了一眼邊緣的鏽蝕情況，點了下頭沒說話。
趙小滿和石頭是在下午申時前後回來的。兩人進平地的時候背簍里的硫磺礦石堆得冒了尖，石頭的背簍邊沿被礦石撞出了幾道新口子，他的肩膀被背帶勒出了兩道紅印，但他放下背簍的時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趙小滿把背簍里的礦石倒在石灰窯旁邊的礦堆上，然後走到溪邊彎腰捧水洗了洗臉。她站起來的時候水珠順著下頜滴落，砸在衣領上洇濕了一小片。
「今天把最厚的那一段帶層都采透了，「她走回楓樹根下時聲音裡帶著一點疲憊但語調還是穩的，「明後天再去一次就可以把整條露頭帶清空。後面如果要繼續采就要往岩體深處擴挖了。「
「夠用了。「林遠把新礦堆看了一眼，估算了一下體積，「現有的這些加上昨天的存貨，夠配至少五十顆標準裝藥量。「
趙小滿在楓樹根下坐了下來，從懷裡掏出筆記本翻開。她在新的一頁上畫了一條橫線作為日期分隔線，然後用鉛筆在橫線下面寫了幾個要點：「硫磺采量超額完成。硝土過濾系統穩定運行。手榴彈成品四顆，預配藥包三份。傷員狀況：燒退的一人已能坐立，另兩人炎症未擴散。「她寫完這些之後停了一下，在最後又加了一行字：「鐵器修復進度：刮刀一把。鐵皮殘片一塊待加工。「
李衛東從溪邊端著罐頭盒走回來了。他今天的硫磺熔煉全部收尾，石頭堆上的礦石已經全部過了一遍火，提純出的硫磺餅疊起來有十幾片了，干葉子包成了一厚沓。他把罐頭盒放進溪水裡泡著降溫，走到楓樹根下蹲下來，拿起一片硫磺餅對著光看了看透度和顏色。
「這批料夠純，「他說，「明天可以做配比優化了。我剛才算了一下，如果硫磺純度再提一個級別，可以把配比從一成調到一成二，爆炸當量能增加一成五左右。「
「試過了再說。「林遠把預配好的三個藥包遞給李衛東看，「明天先試這批配比的穩定性，再做調整。「
李衛東接過藥包挨個打開看了一眼顏色和顆粒度，又挨個封好口放回原處。他推了推眼鏡，沒有提出異議。
傍晚的時候周鐵山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平地中央。四十一個人坐在火堆周圍，有人靠著石壁有人坐在樹根上有人盤腿坐在落葉層里。火光照著那些曬黑了的臉龐和磨破了的手掌，也照著傷員那邊支起來的簡陋擔架和搭在灌木枝上晾著的繃帶。周鐵山站在火堆邊上，兩手空空沒有拿槍也沒有拿刀，他的聲音在黃昏的山坳里不高不低地傳開了。
「咱們在這山坳里待了三天了。火藥業出了，石灰出了，鐵器出了。傷員沒有死，哨位沒有漏，外面沒人追進來。「他停頓了一下，掃了一圈所有人，「接下來要準備出去了。不能一直縮在山裡不動，外面的地形和敵情要摸清楚。明天起分三隊，一隊繼續生產，一隊外出偵察，一隊留守看守傷員和物資。「
火堆旁邊有人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問。周鐵山不需要多解釋，每個人都清楚待在山裡是守，出去才是活路。他把三隊的分工粗略布置了之後就讓大家散了，該吃飯的吃飯該守夜的守夜。人群慢慢地從火堆旁邊散開，有人去添柴有人去餵傷員喝粥。
林遠坐在楓樹根下沒動。他手裡把玩著那顆干透了的青蘋果，蘋果已經完全風乾了，表皮變成了深褐色硬殼，拿在手裡像一塊圓潤的小石頭。他把它握在掌心裡轉了轉，感受著它乾燥而溫熱的觸感。旁邊李衛東的聲音響起來，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如果硫磺提純到位了，能不能試著做拉火管的延期藥？「
「能。「林遠把蘋果放回口袋，「但需要先做延期藥的配方穩定性測試。明天先把手榴彈的配比穩定住了再想拉火管的事。「
李衛東嗯了一聲沒有再繼續。他靠著楓樹根閉上了眼，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想事情。石頭蹲在火堆旁邊幫吳老伯添柴，鐵火棍撥弄炭灰時發出沙沙的輕響。趙小滿坐在石壁根下借著最後一縷天光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筆尖的沙沙聲被夜風送過來又帶走。
夜晚降臨得很安靜。石灰窯的餘溫透過石壁滲出微暖的輻射，火堆在新添的柴火里重新亮起來，把楓樹冠的影子投在落葉層上搖晃著。林遠坐在樹根下面，面前攤著那四顆成品手榴彈和三個預配藥包，還有一小堆他下午剝回來的榆樹皮帶和那塊鐵皮殘片。他把這些東西依次收攏到乾燥的角落，用大葉子蓋好壓上石頭，然後躺平了下來。
他躺平的時候聞到空氣里混著好幾種氣息：硫磺熔煉留下的微弱刺激味、石灰窯飄來的焦石灰乾燥氣、火堆的柴煙、溪水的水汽、泥土和落葉發酵的腐植味。這些氣味疊在一起包圍著他，每一層他都能分辨出來，像在聞一道複雜的地質剖面。他閉著眼讓那些氣味從鼻腔里滑過去，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落葉層上慢慢沉下去了。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林遠醒得比任何人都早。東面山壁上方那層灰白色的天光才剛剛漫出來，平地上還浮著淡淡的晨霧。他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沒有驚動旁邊還在熟睡的李衛東，獨自走到溪邊蹲下來洗了把臉。溪水還是涼的，貼在皮膚上激出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見趙小滿已經在平地入口的哨位上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外套站在灌木叢後面，握著望遠鏡望向溪谷入口方向，短髮被晨霧打濕了貼在鬢邊。她沒有回頭，但林遠知道她注意到他醒了。
他走回楓樹根下，把昨夜蓋好的那批東西重新翻出來。四顆手榴彈完好，三個預配藥包沒有受潮，榆樹皮帶晾了一夜已經收了水汽變得又干又韌，鐵皮殘片擱在石板上邊緣的鏽層被夜露浸濕了一層。他把手榴彈重新包好，藥包挨個檢查封口，樹皮帶捲起來系好掛在了楓樹枝上，鐵皮殘片用石頭颳了一下浮鏽然後放在鍛台旁邊。
然後他蹲下來重新升火，煮了一罐溪水，又從乾糧袋裡掰了半塊硬餅擱在石板上烤著。火苗舔著罐頭盒底的時候他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李衛東打著哈欠走過來了，眼鏡歪著沒扶正就蹲到火堆旁邊伸手烤火。
「今天幾件事，「林遠一邊烤餅一邊說，「第一，我裝那三顆預配藥包，看成品一致性。第二，你跟老吳把鐵皮打成新彈殼的粗胚，尺寸要能用現有拉火裝置。第三，趙小滿采完最後一批硫磺礦之後回來加入配藥流程。第四，周連長那邊偵察隊如果帶回可用物料，按優先順序入庫。「
李衛東點了點頭，蹲在火堆旁邊等著水燒開。晨霧在日光中一點一點地變薄變散，山坳里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石灰窯的膛壁還在散著餘溫，鍛台旁邊的鐵器在晨光里閃著暗色的光。傷員那邊的陳國棟軍醫已經起來了，蹲在傷員旁邊換布巾，動作輕而穩。
林遠把烤熱的硬餅掰成兩半，遞給李衛東一半。兩人蹲在火堆邊嚼著干餅，看太陽從東面山壁完全升上來，把整片平地一寸一寸地照亮。那光線從山壁頂端慢慢往下鋪展，先染亮了石壁頂部，然後漫過石灰窯的拱頂，滑過鍛台的石面，淌過楓樹冠的枝葉縫隙，最後鋪滿了整片落葉層。
林遠嚼完了最後一口乾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他走到石板前面蹲下，解開第一個預配藥包的封口，開始裝填第五顆空彈殼——用昨天那塊鐵皮殘片臨時敲出來的粗胚彈殼，形狀還不完全規整，但已經能裝藥了。吳老伯昨晚上連夜鍛打出了粗胚的雛形，尺寸不足但勉強能用。他把火藥粉一點一點地灌進去，壓實、封蠟、接拉火線，手感的精準度比昨天又進了一步，每一撮藥粉填入時他都能從木棍上傳回的阻力感知到底層是否壓實到位，無需再反覆捅搗確認。
趙小滿和石頭背著空背簍走了。走之前趙小滿在林遠旁邊的石板上放了一張紙，上面是南側礦帶最新的採掘進度和剩餘儲量的估算數據，最下面寫了一行字：「午時前後歸。若遲至未歸，勿等。「林遠看了那行字一眼把它折好收進口袋裡，沒有說任何話。
天亮透之後整個平地就活起來了。石頭不在但李衛東自己接手了硫磺的繼續熔煉，他把昨天未完全提純的尾礦又過了一遍火，篩出了第二批純度稍低的硫磺粉做備用。吳老伯用那塊鐵皮殘片繼續敲打第二隻彈殼粗胚，錘聲和鐵砧的碰撞聲在石壁之間來回滾著。周鐵山帶了三個人出去了，他們沿溪谷往下遊方向走，目的地是東南方向那條有人煙的谷道，準備確認周邊敵情和可能的補給來源。
林遠蹲在石板前面，手裡持續地做著裝藥的工作。他把昨天那三份預配藥包全部裝進了新粗胚彈殼裡，三隻手榴彈的成品過程前後一致，每一顆的裝藥量、壓實度、封蠟厚度和拉火線結扣都保持在了相同水準。他把三顆新手榴彈和昨天的四顆放在一起，七顆鐵殼蛋在石板上排了一排，大小略有參差但拉火線垂下的弧度是一樣的。
他放下裝藥工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後背，走到溪邊蹲著把手上的硝粉沖乾淨。水面上映著他的臉，比穿越前瘦了一圈，顴骨下面多了兩道淺溝，像是跟周鐵山待久了連骨相都被同化了。
日光升高了一些，從頭頂直直地曬下來，曬得落葉層表面開始泛潮氣。山坳里很安靜，只有鍛台的錘聲、罐頭盒裡硫磺熔化的微響、溪水流動的淙淙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持續而穩定，像一台粗糙但正在運轉的機器在發出自己特有的嗡鳴。
林遠蹲在溪邊沒有立刻站起來。他看著水面上的倒影，看見自己和頭頂那方藍天和幾縷薄雲一起被收進了溪流彎曲的鏡面里。那鏡面不時被水流擾動一下，把倒影打碎了又拼起來。
他伸手入水攪了一下，把那個倒影弄散了。水花濺起來落在他的校服袖口上。
他站起來走回楓樹根下，拿起第八顆空彈殼。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