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之中沒有日月,分不清究竟耗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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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不再是無休止的死亡輪迴,八王把修為死死鎖在一品,不再下殺手,每一次出手都為點破破綻。
哪裡發力僵硬,真氣在哪一處淤堵,招式銜接哪裡出現裂痕,他便會用刀鞘、刀鋒碰撞來提醒沈缺。
沈缺一次次接招、拆解、調整,少了反覆殞命的煎熬,時間流逝的感覺變得模糊。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清霜照月刀已經實實在在跨過了小成,踏入新的層次。
八王收刀立於荒草之間,沒有多餘的誇讚,只淡淡丟過來一句:「還差火候。」
眼前天地驟然褪色消散。
沈缺猛地從幻境掙脫,回到客棧的客房,燭火早已燃盡,屋內只剩窗外透進來淡淡的月色。
他緩緩握緊手掌,體內真氣流轉順暢不少,腦海里一套套刀路清晰分明,再過兩日鎮妖司考核,心底總算多了幾分底氣。
一身疲憊湧上來,他沒有再多想,和衣靠著床沿,沉沉睡了過去。
天光破開夜色,街市的喧鬧隔著院牆一陣陣往屋裡鑽。
敲門聲響起。
沈缺驟然驚醒,抬手按在腰間刀柄,才反應過來已是白日。
開門,門外站著陸沉舟。
他昨夜宿在畫舫,衣衫整潔,身上聞不到半分脂粉胭脂的甜膩氣息,只微微帶著河水清冽的潮氣,手裡還提著一個油布小包。
「喏,答應小姑娘的蜜餞糖酥。」陸沉舟把包裹遞過來,嘴角噙著笑意。
沈缺斜靠著門打趣:
「醒得倒是早,昨晚沒折騰到半夜?」
陸沉舟面色淡然:「習武之人可不沾風月,昨夜都是應酬。」
沈缺不戳破他,側身讓他進屋,目光掃向床榻,小葉還揉著眼睛坐起來,睡眼惺忪。
「你今天有什麼打算?」
「打算帶小葉出去逛逛城隍廟會,昨天晚上聽他們說是府城最熱鬧的地方。」
陸沉舟點點頭,神色收斂幾分:「巧了,我也正好要出去處理一點私事。」
說著他隨口報了幾處廟會好玩的地方,哪裡小吃地道,哪裡雜耍熱鬧。
「你們可以去西北角那片,花樣多,小孩子多半喜歡。」
說完便不再多留,放下蜜餞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收拾妥當,沈缺牽上小葉的手,走出客棧。
城隍廟會人聲鼎沸,大街小巷全是往來遊人,攤販的吆喝此起彼伏,雜耍鑼鼓咚咚作響,各色吃食、擺件、香囊、泥塑擺滿兩側攤位。
兩人順著人流慢慢逛。
沿路琳琅滿目的小物件看得小葉目不暇接。
路過一處繡攤,架子上掛滿色彩繽紛的繡香囊,其中一隻月白色繡著淺蘭草紋樣的,做工精巧。
小葉腳步頓了頓,目光在香囊上面停留片刻,手指微微蜷了蜷,卻沒開口討要,很快又低著頭跟著沈缺繼續往前走。
這細小的一幕落在沈缺眼裡。
一路走到西北角的雜耍場子,這裡圍了一大圈看客,旁邊還有博彩套圈的攤子,竹筐里擺著泥塑小獸、布偶、小銀鈴一類的獎品。
沈缺停下腳步,低頭看向小葉。
「方才繡攤那隻蘭草香囊,是不是很喜歡?」
小葉愣了愣,垂下腦袋,腳尖蹭著腳下青石板,小聲嘟囔:「那個好貴的,不要了。看看就好。」
流浪的日子刻在骨子裡,哪怕如今衣食不愁,她依舊下意識懂得克制。
沈缺心裡軟了軟,揉了揉她的頭頂:「你在這邊玩,不要亂跑,我去趟茅廁,很快回來。」
小葉乖乖點頭,眼睛被套圈攤子的熱鬧吸引,視線落在攤子上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
沈缺轉身,快步折返方才的繡攤,把那隻月白蘭草香囊買了下來,揣進懷裡,又快步往回趕。
剛走近套圈的攤子,就聽見一陣孩童的爭執聲。
「這是我的!」
「這明明是我套中的!」
小葉正攥住一隻彩繪木雕小兔子,和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孩互相拉扯。
那男孩臉蛋圓圓的,兩個人誰也不肯鬆手,小臉都憋得通紅,周圍已經圍了寥寥幾個看熱鬧的路人。
沈缺幾步上前,正要開口,一道溫和女聲響起。
「小虎,不得胡鬧。」
人群外走過來一位少女。
一身淡青交領羅裙,料子素雅卻剪裁得體,烏黑的頭髮簡單挽起,只別一支溫潤的白玉簪,娃娃臉,氣質嫻靜內斂,一舉一動帶著大家閨秀的禮節分寸。
她快步上前,輕柔地分開兩個拉扯孩子的手。
「小虎,不可這般魯莽,小姑娘,也莫要動氣。」
林小虎漲紅了臉,跺著腳:「姐!這個木雕兔子是我方才丟在攤子邊上的!就是她拿了我的!」
小葉也氣鼓鼓的,攥緊拳頭:「是我從攤子上面套拿到的!」
兩邊各執一詞。
沈缺走上前,把懷中那隻月白香囊先遞給小葉,隨後目光落向那隻爭執不休的木雕兔子。
「這樣吵也分不出對錯,攤主就在旁邊,我們去找攤主核實一番便知。」
套圈攤子的老闆被請過來,細細回想片刻,才說明原委:方才小虎套中了兔子,隨手擱在石欄邊轉頭去看別的玩意兒,轉頭就忘了拿。
小葉過來套圈,恰好又套中一模一樣的一隻,拿起的時候,正好被折返回來的小虎撞見,兩件東西外觀一模一樣,才鬧出這場誤會。
真相大白。
林喬微微蹙眉,轉頭看向小虎,輕聲訓誡。
「對不起。」
小葉接過香囊抱在懷裡,扭過頭,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並不搭理他,腮幫子鼓鼓,餘氣未消。
風波平息,圍觀的路人也漸漸散開。
林喬稍稍理了理衣袖,轉過身面向沈缺,微微斂衽,姿態端莊有禮。
「方才家中幼弟行事莽撞,無端生出這場糾葛,連累閣下與令妹受驚,是我管束不周。」
沈缺抬手拱手回禮:「姑娘言重,孩童嬉鬧誤會罷了,談不上連累。」
林喬直起身,眉眼柔和,從容開口做了自我介紹:「小女子林喬,家中在晉安府經營鏢局。舍弟小虎,方才多有冒犯。」
「在下沈缺,來自永寧縣,初次來晉安府。」沈缺簡單報上姓名,沒有多說過往經歷。
林喬目光掃過沈缺腰間那把不離身的長刀,略一思索,輕聲道:「看閣下裝束與氣度,想來,也是為後日鎮妖司考核而來的應試之人?」
沈缺微微訝異,點了點頭:「姑娘好眼力,確是如此。」
林喬語氣真誠,不帶刻意奉承,「觀閣下氣息沉穩,想來武藝根基不俗,但願此番能夠得償所願,順利入選。」
「借姑娘吉言。」沈缺淡淡一笑,姿態謙遜,「前路未知,尚且要盡力一搏。」
一旁,小虎還在悶悶不樂,時不時偷瞟小葉手裡的木雕兔子,小葉抱著新得的蘭草香囊,依舊不太願意搭理他。
廟會遊人往來穿梭,人聲喧嚷。
林喬看了一眼天色,便不再多做耽擱,微微斂衽行告別禮:「我與舍弟還要早些歸家,就不多叨擾閣下。但願後日考核,還能有緣再會。」
「姑娘自便。」
雙方就此作別,林喬拉著戀戀不捨的小虎,轉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當中。
沈缺低頭看向小葉。
「我們也走吧。」
他牽起小姑娘的手,順著廟會的街巷,隨著人流慢慢往回走。
周遭攤販吆喝聲依舊不絕,來往遊人摩肩接踵。
就在轉過一處拐角之時,前方一名灰衣男子行色極急,幾乎是埋著頭快步趕路,撞開擋路的行人,步履匆匆從他們身側掠過。
「啪嗒。」
一件用油布裹住的物件,從他衣襟縫隙滑落,重重掉落在青石板地面。
沈缺見此,腳步一頓,下意識上前半步,打算彎腰拾起,開口想要喚住那人。
可那灰衣人恍若未聞,絲毫沒有察覺東西掉落,腳下速度不減,幾下就扎進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三晃兩晃,徹底不見了蹤影。
街上人來人往,早已分辨不出他去往哪個方向。
沈缺停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那包油布。
就在靠近的一瞬,一縷陰冷、怪異的淡淡氣息,鑽入鼻腔。
說不清是什麼味道,絕非尋常市井該有的氣味。
他眉頭微微一蹙,站在原地,低頭望著地上那一件無人認領的遺落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