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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蛇

2026-09-16 07:11:56 作者: 南途三青
  剛過晌午,連隊重新出發。隧道甩在身後了,公路從山口出來,往下走,鑽進一片開闊地。開闊地不大,一眼望得到邊,對面又是山。但山不一樣了,這邊的山矮一些,坡緩一些,山上全是樹,密得像一堵綠牆。公路在開闊地上拉了一條直線。路不寬,土路,叫前面的坦克碾得稀爛。路面上是車轍印,深的,一道道平行線,像犁過的地。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路兩邊的草是綠的,高及腰,草上面是樹,樹上面是天。天是藍的,一點雲都沒有,熱。「熱了。」大劉說。駕駛艙里溫度高,他打開艙蓋上的通風口,熱風灌進來,帶著草腥味。老趙讓他忍著。坦克不快不慢地往前開。全連的坦克排成一列縱隊,在開闊地上走。005號在前面,後面是006號,再後面是002號和003號。

  有根看著前方。公路的盡頭是一片叢林,樹的種類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石頭山邊的灌木,矮,稀。這片是高大的喬木,樹冠連在一起,遮住了樹底下的地面。「進林子了。」老趙說。005號鑽進了叢林,008號跟上。光暗了,樹冠把太陽擋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斑從葉縫裡漏下來,打在路面上,一閃一閃的。

  路變了,從土路變成泥路,紅泥,叫坦克碾得稀爛。履帶壓上去,泥往兩邊濺,打在車體上啪啪響。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兩側。樹很密,樹幹有粗有細,粗的跟水桶一樣,細的跟胳膊一樣。樹幹之間的空隙長滿了灌木和藤,藤從樹上垂下來,一縷一縷的,像繩子。路在彎,左彎,右彎,左彎,像蛇在草里走。有根想起了家裡的蛇,麥地里的蛇。蛇在麥壟里鑽,只看見麥穗在晃,看不見蛇身子。這條路也像,坦克在裡頭走,看不見遠處,看不見兩邊,只看得見前面那輛坦克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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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對大劉說,注意間距,拉開距離,別太近。太近的話前面一輛趴窩,你也得趴。大劉應了一聲。路開始爬坡,坡不陡,但泥滑,履帶在泥里咬得咯吱響,發動機吼了一聲,轉速上去了。「這坡。」大劉說。老趙讓他踩住,別松油,一松就打滑。大劉把油門踩到底,008號吼著往上沖,履帶捲起兩片泥水,炮塔往後仰了一下。有根往後一顛,手抓住了艙壁上的把手。坡上去了,前面又是平的,叢林更密了,天更暗了。有根看了看潛望鏡,前面的005號在樹影里只剩下一個綠影子。


  電台響了,連長通報:前頭不遠有村莊,公路從村邊過,村兩側有叢林,各車注意兩側,步兵就在前頭不遠。有根攥緊了高射機槍的握把,手心是汗,他搓了搓,又攥緊。路在繼續彎,左彎,右彎。前面傳來聲音,槍聲。

  有根從來沒聽過這種槍聲,不是之前石壁上那種零星的「砰」。這個密,像過年放鞭炮,可節奏不一樣。鞭炮是噼里啪啦亂響,這個是一串一串的,有節奏的。「前面打起來了。」志遠說。老趙沒說話,他戴著耳機在聽電台。槍聲越來越近。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方,什麼也看不見,樹太多了,公路在樹底下鑽。然後他看到了人。路邊,步兵,趴在地上的,端槍的,往前爬的。一個軍官站在路邊揮著胳膊喊什麼,聽不清,槍聲太大了。

  「過去。」老趙對大劉說,「不停。」大劉說前面有步兵,老趙打斷他:「過去,別停,停在林子裡就是活靶子。」大劉踩了油門,008號從步兵旁邊開過去,履帶碾過路邊的碎石。步兵抬頭看了一眼坦克,又低下了頭。有根盯著右側的樹線。樹,灌木,藤,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他不知道裡面有沒有人,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看,在盯著,手指扣在機槍握把上,指節發白。

  鐺!有根的身子猛地一震。不是槍,是炮。什麼東西打在前面005號坦克的車體上,聲音很悶,像鐵錘砸在一口大鐵鍋上。005號停了,車體後面冒出一股黑煙。電台里傳來喊聲:005被打,乘員撤出,坦克起火。有根從潛望鏡里看,005號停在路中間。炮管歪著,尾部冒著煙,不是大火,是那種悶悶的黑煙,像灶坑裡柴沒燒透冒的煙。有人在005號旁邊跑,幾條人影從坦克上跳下來,有個人胳膊上在淌血。

  「008。」老趙的聲音很穩,「繞過去,繼續走。」大劉說005起火了。「滅不了。」老趙說,「繞過去。」大劉咬著牙,操縱杆往左打,008號從路左側繞過去。履帶碾過路邊的灌木,車身顛了一下。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到了005號的尾部。煙更大了,有火苗從艙蓋縫裡躥出來,橘紅色的。他縮回目光,老趙又喊了一聲注意右側。有根又盯住右側樹線,樹,灌木,藤。然後他看到了,樹線閃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樹後面動了一下。

  「那兒!」有根喊,「右邊!樹後面!」志遠已經在調炮管了,他趴到瞄準鏡上,手在轉方向機。老趙問距離,志遠說幾十米外,太近了,榴彈。老趙喊裝榴彈。志遠從彈藥架上抱了一發榴彈,銅殼在暗處反著微弱的光。他咬著牙把炮彈往炮膛里推,那發炮彈沉得墜手,他推到肩膀酸了才推進去。咔嗒一聲,閂閉了。老趙說了聲好,跟著喊放。志遠扣了扳機。


  炮響了。在叢林裡,炮聲比開闊地上響十倍,聲音撞在樹幹上反彈回來,嗡嗡嗡的,像在一間鐵屋子裡放炮。有根的耳朵嗡了半天。炮彈打在右側樹線里,爆炸,泥土、碎片、斷樹枝飛起來。一棵碗口粗的樹被攔腰打斷,上半截翻著倒下來。「再來一發!」老趙說。志遠又抱了一發,手在抖,但還是把炮彈推進去了,閂閉。第二發,又炸了一片。「夠了,走!」老趙說。大劉掛了擋,坦克往前沖。

  有根在高射機槍後面盯著右側,手扣在握把上。他想掃一梭子,但不敢,怕打到前面的步兵。前面又傳來了槍聲,更密了。志遠說前面打得更厲害了。老趙嗯了一聲,說步坦協同,他們給步兵開路,步兵清兩側的火力。大劉在駕駛艙里罵,說協個屁,步兵連他們尾巴都跟不上。老趙讓他閉嘴,開他的車。

  路繼續彎,繼續鑽,叢林沒完沒了,樹太多,光太暗。有根分不清東南西北,只知道一件事:往前開。005號的火在後面燒著,他能聞到煙味,焦的,苦的。前面的槍聲在變,變了節奏,一陣密,一陣稀。密的時候像下暴雨打在鐵皮上,稀的時候像有人在遠處放單響炮仗。

  「停。」老趙說。大劉踩了剎車。電台里傳來工兵的聲音,說前面路斷了,橋被炸了,在修,等。老趙問多久,回答說半個鐘頭。老趙說等。全連的坦克少了一輛,在叢林裡的泥路上停著,發動機不熄火,人在車上。

  有根坐在炮塔里,耳朵還在嗡,嘴裡有鐵鏽味,是咬的,牙咬在舌頭上咬破了。他舔了舔嘴唇,鹹的。志遠叫他,問他沒事吧。「沒事。」有根說。他的手還在握把上,指節還是白的。他鬆了鬆手,手指彎不了,僵了,使勁攥了兩下才鬆開。大劉從駕駛艙探出頭來,問005號的人呢。老趙說跟在後面步兵那兒,有兩個傷號,一個傷了胳膊,一個傷了腿,不重。大劉又問坦克呢。「燒了。」老趙說。大劉沒再言語,縮回駕駛艙里。過了一會兒,有根聽見他在底下說了句四川話,聽不太懂,大概是罵人的。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工兵報告橋架好了,能過坦克,但要慢。大劉掛了擋,坦克往前開。路面上有新翻的泥,工兵用木頭和鋼板搭的橋,橋面是鋼板上鋪的樹枝。坦克碾上去,鋼板嘎吱響,樹枝碎了。過了橋,叢林開始稀了,樹少了,灌木少了,光從樹縫裡透進來,一道一道的,打在路面上。大劉說快出去了。

  出了叢林,眼前一下子亮了。是一片開闊地,河谷,寬的。遠處有一條河,河對面是山。山不高,但連綿著,一層一層往遠處推。河邊有一個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茅草頂,有圍牆。村子上面有煙,不是炊煙,是炮煙。灰白色的,從村子後面升起來,叫風一吹,散了。

  連隊在河谷邊緣停了。老趙跳下坦克,在地上看了一會兒,回來跟車上說,村子裡有情況。公路從村中間穿過去,兩側有房子有院牆,不利於坦克展開,等步兵先上去。等了十幾分鐘,有根跳下坦克站在泥地上,腿有點軟。從早上到現在,他一直在坦克里坐著,屁股磨疼了,腰也酸了。他蹲下來,從兜里掏出那個雞蛋。雞蛋已經被壓成餅了,蛋白沾了布,他剝了皮咬了一口,什麼味兒也沒有。志遠從炮塔里遞下水壺,讓他喝。有根接過來喝了兩口,水是溫的,一股鐵鏽味。

  「你看到沒有?」志遠說,「005號被打的時候。」有根說看到了。志遠說那一聲響,像鐵錘砸鐵,是打在裝甲上的。有根嗯了兩聲。志遠沉默了一下,問要是打穿了呢。有根看了他一眼,志遠的臉是白的。不是嚇白了,是一直就白,他是湖南人,皮膚白,但今天比平時更白。「沒打穿。」有根說。「我知道。」志遠說,「但下一次呢?」有根沒回答。他不知道,只知道那一聲「鐺」響的時候,他全身都麻了,像叫電打了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坦克側面,看著那個凹坑。凹坑在側裝甲上,拳頭大小,漆皮崩了,露出底下的鐵。鐵是新的,亮的,邊緣翻著,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頂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凹坑的邊緣,燙的,趕緊把手縮回來。

  步兵從村子裡回來了。一個排長跟連長報告,說沒有敵人,但村口有新挖的痕跡,可能是地雷,工兵在掃。連長問多久,回答說快了。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工兵掃完了,沒雷。連長下了命令:走。

  坦克進村。路窄,兩側是土牆,牆上長著青苔,有的地方是竹籬笆。籬笆後面是院子,院子裡有雞,沒有人。有根從潛望鏡里看,雞在院子裡走,咕咕叫,不知道外面打了仗。村子很小,幾分鐘就穿過去了。出了村子,路又寬了,兩側是開闊地,水田,稻子還是青的。遠處的山更近了。有根能看見山腳下的樹,還有一條路,從山上彎彎曲曲地走下來。他問那條路通哪兒,老趙舉著望遠鏡看了看,說是北邊來的,從邊境方向。有根沒再問。

  太陽偏西,天涼了一些,影子拖長了,坦克的影子在路面上拉了一條長長的黑線。前面又傳來槍聲,但很遠,像是在另一個方向,不是他們的。連隊沒停,繼續往前開。繞過一座山嘴,前面出現一片平地。平地上停著幾輛坦克,車頭朝南,炮管指向前方。「到了。」老趙說,「前面不走了,今天的穿插到此為止。」有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憋了多久的氣。



  遠處的槍聲還在響,一陣一陣的,炮聲也有,悶的,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有根聽著這些聲音,不知道這些聲音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有人在打,有人死,有人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流血。天黑了,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有根站起來,走到坦克旁邊,把手貼在裝甲板上。鐵是溫的,太陽曬了一天,熱度還沒散。他把手放下來,遠處的山的輪廓在暮色里變成了黑色,一道一道的,像鋸齒。他看著那些山。山後面是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還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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