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第一次實彈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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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就把炮彈拉上了靶場。卡車一趟一趟地從彈藥庫往射擊陣地運,銅殼的炮彈碼在木箱子裡,箱蓋打開,一股子槍油味衝出來。有根幫著搬,一箱六發,搬了八箱。
靶場在營區西邊二十公里,一片荒山坡,寸草不生,黃土夾雜著碎石。靶子是豎在山坡上的鐵架子,遠遠看像幾根電線桿。距離八百米。
六輛六二式在射擊陣地上排成一排,炮管全部指向山坡方向。王保根站在指揮位置上,手裡拿著對講機。
有根坐在炮塔里,聞著火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的氣息,心跳比平時快。志遠在前面的炮長位上,戴著耳機,眼睛貼著瞄準鏡,嘴裡念念有詞。
「測距。」老趙說。
「八百。橫風兩級。」志遠報出數字,手指在瞄準鏡的微調旋鈕上擰了一下。
「彈種?」
「穿甲彈。」
老趙想了想。「換榴彈。靶子是鐵的,穿甲彈打過去穿了,看不出效果。」
「是。」志遠轉了轉炮塔,調整了一下角度。「有根,榴彈。」
有根從彈藥架上搬下一發。榴彈,彈頭灰綠色,彈殼銅色,沉甸甸的。他抱著炮彈,用腰上的勁往裡一送。
「慢點。」志遠說,「彈頭別磕。」
有根把炮彈塞進炮膛,關閂。
「好。」
「預備。」老趙的聲音從耳機里傳過來,沉的。「放。」
志遠按下擊發按鈕。
坦克猛地一震。炮口噴出一團火光和濃煙,巨大的後坐力把整個車體往後推了一下,有根的肩膀撞在炮塔內壁上。
聲音不是「轟」,是「咣」。整個鐵殼子都在響,像有人拿大鐵錘從外面砸了一下。
有根的耳朵嗡了一聲,嘴裡一股銅鏽味。
硝煙從炮口湧出去,在坦克前面形成一團灰白色的煙霧。
「彈著。」老趙說。
志遠貼著潛望鏡看:「偏左。」
煙霧散開了一些,有根從炮塔的觀察鏡里看過去。山坡上炸起一團黃土,離靶子偏了將近兩米。
王保根的聲音從車外對講機傳來:「零三,零三,彈著偏左兩米。」
老趙看了看志遠:「怎麼回事?」
志遠推了推眼鏡,臉上的汗珠在陽光底下亮了一下。「橫風。我測距的時候沒算準風偏。」
「第一次實彈。」老趙的聲音平,沒有發火。「但記住。靶子不會躲,敵人會。你偏兩米,在靶場上是多打一發的事。在戰場上,兩米就是一個人的命。」
志遠沒說話。他重新調整了瞄準鏡,擰了擰旋鈕。
「補射。」
有根又搬了一發榴彈。這回他的手穩了一些。炮彈推進炮膛,關閂。
「好。」
「放。」
又是一震。有根這次有了準備,肩膀沒有撞牆。
硝煙散開。
「命中。」志遠說。
王保根的聲音傳過來:「零三,命中。」
有根長出了一口氣。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接下來是駕駛員移動間射擊。大劉開動坦克,在行進中瞄準射擊。有根坐在炮塔里,坦克一走一顛,炮彈架上的炮彈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
大劉的技術確實好。坦克在碎石地上走得穩,時速二十公里,車身不怎麼晃。志遠在行進中測距、瞄準、擊發,第一發就中了。
「好。」老趙說了一個字。
然後輪到有根。
「高射機槍,實彈。」老趙說。「有根,上去。」
有根踩著踏板爬出炮塔,半個身子露在外面。高射機槍架在炮塔頂部的環形座上,彈鏈從底下的彈箱裡拖出來。
前方八百米的山坡上豎著幾個矮靶,是步兵靶,半人高。
「打。」
有根握住高射機槍的握把,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
槍身跳得厲害,子彈打在碎石地上,濺起一串黃土。有根咬著牙,把槍口往下壓了一點,彈著點往前移,打在靶子旁邊的土裡。
彈殼從拋殼口飛出來,滾燙的,落在有根的手背上。他「嘶」了一聲,沒鬆手。
打了二十來發,老趙喊:「停。」
有根縮回炮塔,手心紅了一片,手背上被彈殼燙了個泡。
「打得散。」老趙評價,「高射機槍打步兵得用短點射,三到五發一停,別按著不放。你按著不放,槍口跳得沒邊了。」
「是。」
「回去練。」
六輛坦克輪番打完,靶場上硝煙瀰漫。王保根繞著靶子轉了一圈,回來說:「今天打得一般。穿甲彈首發偏了兩米。志遠,風偏沒算好。高射機槍散得厲害。有根,回去多練。駕駛員移動間射擊。大劉,不錯。」
大劉嘿嘿笑了。
回去的路上,有根坐在坦克里,手還燙著。炮彈殼的熱度留在手背上,火燒火燎的。
志遠在前面擦瞄準鏡,一句話沒說。
大劉開著坦克,發動機的聲音比來時沉了一些。有根聽出來了,大劉回去的時候油門踩得輕,省油。
「你學會聽聲了。」大劉從前面說。
「啥?」
「發動機。你剛才沒問我為什麼開慢了,說明你聽出來了。」
有根愣了一下。他確實聽出來了,但他自己沒意識到。
大劉說得對。發動機的聲音變了,他能聽出來。
晚上回營區,連隊組織政治學習。指導員王民生在俱樂部里講話。
俱樂部是一間大屋子,擺著幾條長凳,牆上貼著標語。全連官兵坐在凳子上,有的打盹,有的盯著地發呆。
有根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大劉在旁邊,志遠托著下巴。老趙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直。
王民生講的是邊境上的事。
「南邊不太平。這大半年,邊境上的摩擦就沒斷過。咱們的人在那邊種地、趕集,人家的槍口就架在對面山頭上。」
有根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還有華僑。在那邊做了幾代人的買賣,說趕就給趕出來了。房子沒了,鋪面沒了,挑著擔子往回跑,半道上還有人放槍。」
志遠在旁邊小聲說:「南邊在趕人。人被逼得往海上跑,多少人沒能上岸。」
有根沒說話。他想起村東頭的趙德厚,老拖拉機手,去年冬天死了。趙德厚活著的時候說過,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餓死,是被趕出家門。
王民生喝了口水,接著講。「人家背後有大國撐腰,槍是新的,炮是新的,坦克也是新的。腰杆硬了,手腳就不乾淨了。」
講到這裡,屋子裡安靜了。
有根不懂什麼撐腰不撐腰。但他聽得出來,話里的意思很明白。要打。
分組討論。
老趙說:「該打就打。」
大劉說:「他娘的,欺負到頭頂上了,得教訓教訓。」
志遠推了推眼鏡:「南邊那個鄰國,去年還動手打了旁邊的國家。胃口大著呢。真讓它坐大了,咱們門口就別想安生。」
有根沒說什麼。他想起老趙在中秋節說的話:「該打就打。當兵的就是幹這個的。」
指導員做了總結:「全連要做好準備,隨時響應祖國號召。」
散會以後,志遠還坐在凳子上沒動。有根路過,看見他手裡捏著張從報上剪下來的圖片。一輛坦克在叢林裡行駛,炮管上掛著樹枝。
「人家的。」志遠說。「炮比咱們的粗,甲比咱們的厚。」
有根看了那張圖一眼,走了。
夜裡,有根躺在床上了,老趙走進來。
老趙手裡拎著個搪瓷缸子,在月光底下看不清表情。
「有根,出來。」
有根披上衣服跟他出去。兩個人走到營區後面,坐在008號的履帶旁邊。履帶上的泥還沒幹,摸上去涼冰冰的。
老趙把缸子遞給他。有根接過來聞了一下。白酒。沖鼻子。
「喝一口。」
有根喝了一口。辣。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
老趙接過來自己喝了一口。
「緊張了?」
「還行。」
「還行?你今天裝填的時候手在抖。」
有根沒說話。
「第一次實彈都這樣。」老趙說。「志遠打偏了也正常,他理論好,但理論跟打出去是兩碼事。靶場上打偏了沒關係,重打一發。戰場上不行。」
有根想起王保根說的那句話:「靶子不會躲,敵人會。」
老趙又喝了一口酒,把缸子放在履帶上。月光照在缸子上,反出一道白光。
「要是真打起來,記住三條。」
「啥?」
「一,別探頭。六二式裝甲薄,你探個頭出去,山上一梭子掃過來,腦袋就沒了。」
有根點頭。
「二,別掉隊。坦克單車在叢林裡就是鐵棺材。跟在編隊裡,前後有掩護,挨了打有人救。掉隊了,被火箭筒盯上了,沒人能救你。」
「嗯。」
「三,別讓坦克停在路中間。」老趙的聲音低了下去。「停了就是活靶子。人家的山坡上架一門炮,居高臨下,一打一個穿。只要坦克還能動,就別停。除非被打壞了,除非需要救人。」
有根問:「那要是打壞了呢?」
「打壞了就棄車。人從底部安全門出去,找友軍。」老趙頓了一下。「安全門要打得開才行。翻了車,堵了,就打不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的山黑沉沉的,看不見頂。月亮掛在山頭上,像一枚銅錢。
「今天打的靶子偏了兩米。」有根說。
「嗯。」
「兩米多遠?」
「你伸出手臂,一根手指頭那麼寬。」老趙說。「在靶場上不算啥。在戰場上,兩根手指頭寬的偏差,就是你跟死的距離。」
老趙把缸子裡剩的酒倒在地上了。酒滲進乾裂的土裡,瞬間就沒了。
「回去睡。」他說。「明天還得練。」
第二天開始,訓練量明顯加了。
以前夜間訓練一個月一兩次,現在一周兩三次。晚上十一點以後,坦克不開燈,在碎石地上跑。有根坐在炮塔里,外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潛望鏡里只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大劉在前面開。他不開燈,全靠感覺。
「夜行關鍵是聽。」大劉說。「發動機的聲音,你閉著眼也得知道轉速多少、擋位在哪。加速是這個聲,轉彎是這個聲,上坡是這個聲,不一樣。你在黑裡頭,眼睛不管用,耳朵管用。」
有根閉上眼聽了一會兒。發動機的聲音在夜裡傳得遠,低沉的嗡鳴從車體底下傳上來,順著脊椎骨往上走。
「聽出來了?」大劉問。
「嗯。現在是怠速。」
「對。掛一擋的時候聲會變,你注意。」
大劉踩了離合,掛擋。發動機的聲音果然變了,低沉里多了一層粗糲的摩擦聲。
「聽見了吧?」
「聽見了。」
坦克在黑地里走了四十分鐘。回來的時候,有根的後背全濕了,不是因為熱,是緊張。在黑地開坦克,看不見路,看不見旁邊的車,看不見前面有沒有坑。全靠大劉的耳朵和手感。
有根想,要是打仗的時候也這麼黑,大劉還能開這麼穩嗎?
十一月,潛渡訓練。
六二式的涉水深度有限,車體密封性不好,水深過了一米二就得做好準備。王保根說:「真打起仗來,河是少不了的。南邊那個鄰國河多,大的小的,地圖上有名沒名的,幾十條。你們不會渡河,坦克就過不去。過不去,你就是岸上的活靶子。」
第一次練的是陸上準備。
「上車以前,所有艙口蓋嚴,通風閥關閉。炮口朝前,用防水布包上,防止進水。車底排水泵打開,入水前掛低速擋,發動機不能熄火——一熄火,水就灌進排氣管,坦克就廢了。」
有根在炮塔里把艙蓋一個一個檢查,擰緊。大劉在駕駛艙里啟動發動機,聽著「突突突」的聲音穩了,喊了聲「好了」。
坦克緩緩駛向河邊。河不大,水面寬三十來米,渾黃色的,兩岸是泥灘。
履帶碾進淺水,濺起兩片水花。車頭往下沉了一點,水漫過履帶,漫過負重輪,慢慢漲上來。有根聽見水打在車底的聲音,「啪嗒啪嗒」的,像下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水位繼續漲。漫過車底裙板,漫到炮塔座圈下面。
「繼續前進。」老趙說。
大劉加大了一點油門。坦克在水中緩緩移動,整個車身都在晃。有根抓著扶手,覺得像坐在一艘鐵船上。
兩分鐘後,坦克爬上對岸。水從車體兩側瀉下來,嘩嘩地響。
艙蓋打開,有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全是泥水和柴油的味道。
他的衣服濕了半截。
「水深一米,沒過車底,沒灌進來。」王保根在岸上拿著本子記錄。「下次試試一米二的。」
有根坐在坦克上,看著車體上的水痕。水線在側裝甲上留了一道黃色的印子,快到炮塔座圈了。再高一點就灌進來了。
「這要是打仗的時候,」有根說,「水底下有地雷呢?」
大劉從駕駛艙探出頭:「那就看命了。」
王保根走過來,拍了拍車體:「行了,下來。回去寫心得。」
有根從坦克上下來,腳踩在泥地里,鞋底陷進去半寸。他回頭看了一眼008號。車體上還在淌水,綠漆被水沖得亮了一圈。
他想起老趙說的三條規矩。別探頭,別掉隊,別停在路中間。
現在又多了一條——別沉到河底。
十一月下旬,報紙上的消息越來越緊。
志遠每天看報,看完以後跟有根說幾句。
「南邊跟旁邊那個國家打起來了。」
「人家背後那個大國,又送了一批坦克過去。」
「被趕回來的華僑更多了。南邊的車站接了一批又一批。」
有根聽不太懂。但他知道一件事。訓練量還在加。夜間行車從一周三次變成了一周五次,彈藥補充了第二基數,連隊的口號從「苦練殺敵本領」變成了「隨時準備打仗」。
小滿來找有根的時候,臉上沒了笑。
「有根哥,我們一營也加彈了。彈藥發到了每個人手上。」
「什麼彈?」
「炮彈。還有機槍彈。」
有根沒說話。
「是不是要打?」小滿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道。」
「我怕。」小滿說。他低下頭,踢著地上的石子。「有根哥,我真怕。」
有根看著他。小滿瘦了一圈,臉上原來那點嬰兒肥沒了,顴骨露出來了。
「怕啥?」
「怕死。」
有根想了想。
「我也怕。」
小滿抬頭看他。
「但怕也沒用。」有根說。「該幹啥幹啥。」
小滿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有根看著他的背影。瘦小的身影在營區的路上越走越遠,像一根竹竿在風裡晃。
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呢?他自己也在怕。
他摸了摸懷裡的鞋墊。野菊花的針腳硌著他的手指。
桂英。
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他轉身回了宿舍。
十二月初,命令來了。
全連集合。連長老張站在隊伍前面,臉黑得像鍋底。
「接上級命令,自即日起,全連停止一切休假。人員一律不許外出,隨時待命。」
隊伍里沒人說話。
老張背著手走了兩步。「白天強化訓練,夜間行車、實彈射擊、步坦協同。晚上輪流值班。所有裝備全面檢修,有問題當天報。彈藥按基數補足,一發不少。」
他停下來,掃了一遍所有人。
「我說一句實在話。你們裡頭有的人,可能從來沒摸過真槍。有的人,實彈射擊打過一次就不敢打第二次了。有的人,連坦克艙蓋都沒關上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但我告訴你們,仗要是真打起來,沒有第二次機會給你練。上了戰場就是真的。子彈是真的,炮彈是真的,死也是真的。」
隊伍里安靜得能聽見風。
「但是。」老張的聲音軟了一點。「你們是我帶出來的兵。我不說什麼『為國捐軀』那種話。我就說一個字:活。」
他頓了一下。
「都給老子活著回來。」
散會以後,各班領了彈藥基數。有根把炮彈一發一發碼在彈藥架上。穿甲彈、榴彈、破甲彈,不一樣重,不一樣長,他一種一種分好。
大劉在旁邊檢查坦克。他鑽在駕駛艙里,把離合踏板、油門踏板、制動踏板一個一個試了一遍。
「離合有點松。」大劉說。「得調。」
「明天調。」老趙說。
「今晚就調。」大劉從駕駛艙探出頭,「萬一明天夜裡緊急集合呢?」
老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大劉鑽到底盤下面去了。有根幫著遞扳手。大劉躺在地上,仰著脖子擰螺絲,手上全是油。
「大劉,你以前在家幹啥的?」有根問。
「開貨車。重慶到成都,拉煤。」大劉的聲音從底盤底下傳出來,悶悶的。「跑了三年。後來徵兵,我就來了。」
「想回去不?」
「想。」大劉停了一下。「但回不去了。」
有根沒說話。他知道大劉說的「回不去了」不是指當兵,是指回不去了。
調完離合已經快十一點了。三個人洗了手,在008號旁邊吃了頓夜飯。冷饅頭就鹹菜。
志遠沒來吃飯。他坐在宿舍里,面前擺著信紙和鋼筆,在寫信。
有根路過看了一眼。志遠沒遮,信紙上寫著「媽」。
有根沒多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