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幾天,車組的人湊齊了。
老趙把有根叫到連部,遞給他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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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車組。」
有根看了一眼。上面寫著:008號車。車長趙保國,駕駛員劉德貴,炮長孫志遠,二炮手陳有根。
有根盯著「二炮手」三個字。
「我不是學駕駛嗎?」
老趙看了他一眼:「駕駛是駕駛,車組是車組。你學駕駛歸學,在車組裡你是二炮手。大劉是駕駛員,志遠是炮長,我是車長。你裝填。」
有根心裡沉了一下,但沒說話。
「不服氣?」
「服從安排。」
老趙點了點頭:「你上了車就是我的人。我的車組,我說了算。」
老趙二十六七歲,入伍快十年了。山東菏澤人,方臉,顴骨高,話少。他是車組裡唯一見過血的人,1978年邊境摩擦的時候跟越軍交過火。沒人知道他具體幹了什麼,他自己也不提。兜里永遠揣著半包煙,大前門或者紅塔山,心情好的時候遞一根給有根,心情不好的時候自己悶頭抽。
「認識一下。」老趙說,「以後在坦克里待著,脾氣摸透了才好配合。」
大劉在旁邊咧嘴笑:「有根我認識,火車上坐一塊的,山東老鄉。」
志遠推了推眼鏡:「孫志遠,長沙人。」
「孫秀才。」大劉說。
「別亂叫。」志遠說,但沒生氣。
有根說:「陳有根,臨沂的。」
「我知道。」老趙說,「王保根跟我說了,你有底子。學駕駛快。但二炮手的活你從來沒幹過,得從頭學。」
「好。」
「大劉,駕駛員,不用說了,技術全連數得上。志遠,炮長,理論全優。你們四個湊一輛車,好好配合。」
老趙說完就走了。有根站在連部門口,看著老趙的背影走遠。老趙走路沒聲,腳步輕,跟他的塊頭不搭。
大劉走過來,拍了一下有根的肩。
「行了,咱哥四個一輛車了。」
「我以為我能當駕駛員。」
「駕駛員有我呢。」大劉說,「你放心,二炮手也不賴。裝填手在車裡位置僅次於車長,關鍵時刻你還能操高射機槍。」
「高射機槍?」
「一二七的,架在炮塔頂上。打步兵好使。但得探出半個身子——」大劉收了笑,「這個以後再說。」
下午,有根第一次以二炮手的身份鑽進了008號坦克。
大劉在駕駛位,志遠在炮長位,老趙在車長位。有根爬進炮塔右側的二炮手位。
位置比駕駛艙寬一點,但也沒好到哪去。炮塔裡面全是東西:炮彈架、電台、工具包、滅火器。頭頂是艙蓋,面前是觀察鏡,右手邊是高射機槍的握把。
「裝填。」老趙說。
有根從彈藥架上搬下一發85毫米炮彈。銅殼的,沉甸甸,比他想像的還重。單發十八公斤,他用兩隻手抱著,覺得像抱了一塊鐵疙瘩。
志遠拉了一下炮閂把手,炮閂打開,露出黑洞洞的炮膛。
「裝進去。」
有根把炮彈抱起來,對準炮膛,往裡塞。炮彈沉,他胳膊使不上勁,塞了兩下沒推進去。
「別用蠻勁。」大劉在前面說,「用腰。腰上發力,胳膊只是送。」
有根換了個姿勢,把炮彈貼在肚子上,彎下腰,用腿蹬地的力把炮彈往前送。這次炮彈順著炮膛滑了進去,咔嗒一聲到位。
「關閂。」
志遠拉上炮閂。
「再裝。」
有根又搬了一發,重複動作。搬了七八發以後,胳膊開始發酸。炮彈殼涼冰冰的,但搬多了手心出汗,滑。
「歇會兒。」老趙說。
有根從坦克里爬出來,坐在地上一口氣喝了半壺水。胳膊抖,手指頭攥拳攥不緊。
「一天裝多少發?」他問大劉。
「訓練的時候百來發。戰時沒數,打到沒為止。」
志遠從炮長位探出半個頭。
「八五炮彈,彈頭重九點二公斤,全彈十八公斤。62式帶彈四十七發。按射速算,一分鐘能打七八發。高強度戰鬥,一兩個小時就打光了。」
有根看他:「你算得這麼清楚?」
「我炮長嘛,彈道數據得背。」志遠推了推眼鏡,「穿甲彈、榴彈、破甲彈,不一樣重,彈道也不一樣。」
「你上過大學?」
「高中。本來要考大學,趕上徵兵了。」
有根沒再問。他覺得志遠跟別的兵不一樣,說話帶數,連搬炮彈都能算出重量來。
傍晚收操。連隊通知晚上加餐,中秋了。
食堂擺了幾桌菜,有肉有魚。每人發兩個月餅。五仁的,硬邦邦,青絲玫瑰紅綠絲,老式做法。有根在家的時候,只有過年才能吃上這種月餅。
大劉端著搪瓷碗,往碗裡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又扒了兩口飯,美滋滋的。
「中秋了。」志遠說。他坐在凳子上,把月餅掰成四塊,分給三個人。
「一人一塊。」
有根接過來咬了一口。甜,齁甜,餡里的核桃仁花生仁咬起來嘎嘣嘎嘣的。
「不夠吃。」大劉說。他兩口就把自己那塊月餅塞完了。
老趙沒吃月餅。他從兜里摸出煙,點了一根,靠在食堂門口的牆邊抽。
有根端著碗走過去。
「車長,吃月餅。」
「你吃。」
「你一塊沒吃。」
老趙看了他一眼,把煙從嘴裡拿出來。
「我不過中秋。」
「為啥?」
老趙沒說話,抽了一口煙。
「走吧,出去坐坐。」
四個人端著月餅出了食堂,走到營區後面。白天訓練的坦克還停在那,六輛排成一排,008在最邊上。月光照在炮塔上,亮閃閃的。
他們在008號的履帶旁邊坐下來。
大劉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紙包,打開,是半包花生米。
「食堂順的。」他嘿嘿笑,「來,分分。」
四個人分著吃了花生米,就著月光。
小滿從路那頭跑過來。
「有根哥!有根哥!」他老遠就喊,「我聞著花生米味了!」
「一營的,你怎麼跑這來了?」有根說。
「加完餐沒事幹,溜達。」小滿蹲下來,抓起一把花生米往嘴裡塞,「你們吃的什麼月餅?」
「五仁的。」
「我們一營是豆沙的,不好吃。」
小滿蹲在旁邊,邊吃花生邊聊天。大劉嫌他嘴碎,但也沒攆他。
「劉哥,你兜里是不是還有辣椒醬?」小滿鼻子靈。
「你屬狗的?」
「我嘗嘗嘛。」
大劉笑著從褲兜里摸出個小玻璃瓶,擰開蓋子,倒了一點在手心上。小滿湊過去舔了一口,辣得齜牙咧嘴。
「真辣!」
「那當然。我自己做的。」大劉得意,「重慶辣椒,朝天椒,曬乾了磨的粉。」
有根看著大劉。火車上那個啃辣椒的四川兵,到了部隊還是兜里揣著辣椒醬。
月光很亮。照在坦克上,炮管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有根抬頭看月亮,圓得跟盤子似的。
「想家不?」大劉問。
沒人說話。
「想。」小滿說。他聲音比平時輕了,「我媽每年中秋都做月餅。蒸的,不是烤的。用模子扣出來,上面有個'福'字。」
「今年吃不到了。」
有根沒說話。他想起他娘。他娘也做月餅,也是蒸的,也用那個木頭模子。模子是爺爺留下的,上面刻的「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出來快半年了。走的時候是正月,現在八月了。
「我給家裡寫了信。」有根說。
「寫了啥?」大劉問。
「就說一切都好。」
「他們信嗎?」
有根沒回答。他不知道他娘信不信。他娘不識字,信是托村小學老師念的。每次回信都一樣,「家裡都好,豬下崽了,你別掛念」。他爹從不寫信。
「我給桂英也寫了。」有根又說了一句。
「桂英是誰?」小滿問。
「我對象。」
小滿眼睛亮了:「訂了親的?」
「嗯。」
「好看嗎?」
「見過兩面。辮子粗,臉圓。」
「就這?」大劉笑,「你這描述跟說牲口似的。」
有根也笑了。他想了一下桂英的樣子,但臉在記憶里有些模糊了。他記得她的辮子,粗粗的,甩在背後。記得她的耳朵尖,見了他就紅。
「等打了仗回去就娶她。」有根說。
老趙一直在旁邊抽菸,沒說話。這時候他開口了。
「仗打不打,還沒定。」
幾個人看他。
「上面沒說,但訓練量在加。彈藥也加發了。你們注意到沒有?」
大劉說:「注意到了。前幾天彈藥庫多拉了兩車。」
「報紙你們看沒看?」志遠說,「《參考消息》上說了,越南在邊境搞事,華僑被趕回來好幾萬。」
「那是要打?」小滿的聲音小了。
老趙把菸頭摁滅在履帶上。
「該打就打。當兵的就是幹這個的。」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回去睡覺。明天還得練。」
四個人散了。小滿也站起來,跟有根走了幾步。
「有根哥,你們車組的月餅還有沒有?我們一營的豆沙的真難吃。」
「回頭給你留一個。」
「好嘞!」小滿跑回一營去了,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下越來越小。
有根回到宿舍,洗了腳,躺在床上。他從帆布包里翻出信紙和鋼筆。
給桂英的信還沒寫完。上次寫到「這邊天氣熱」就停了。他趴在床上,接著寫。
鋼筆字寫得歪歪扭扭,但還認得出來。他寫了一行刪了一行,最後寫了滿滿兩頁。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
「桂英:
來信收到了。家裡一切都好就行。我在這邊也挺好。天氣熱,但能扛住。飯管飽。
我學會開坦克了。就是老家電視上見過的那種,帶炮管的。不大,裝甲薄,老兵管它叫紙殼子。但我能開起來。
我認識了幾個戰友,有四川的、湖南的、廣東的。都挺好。車長是山東菏澤的,話少,但人實在。
中秋節發了月餅,五仁的。跟你娘做的一樣甜。
別掛念我。當三年兵就回來。
有根」
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信封上寫了桂英的名字和地址。
然後他把信放在枕頭底下。他有個習慣,重要的東西放枕頭底下,從家裡帶來的。
他躺下來,閉上眼。
隔壁馬大年在打呼嚕。窗外蟲子叫。月亮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
他想起桂英。桂英的臉在記憶里模模糊糊的,他使勁想,也只能想起辮子和耳朵尖。
沒關係。等打了仗回去,就能看清了。
他把手伸進帆布包,摸到那雙鞋墊。野菊花的針腳在黑暗裡看不清,但他用手摸得出來,一針一針的,凹凸不平。
桂英繡的。
他把鞋墊放回包里,翻了個身。
窗外的月亮還是那麼亮。遠處的山黑沉沉的,看不見頂。
有根閉上眼。
手還在抖。白天裝填炮彈裝的。明天還得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