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韓素梅看趙大柱心情不好,特地給他放了兩個荷包蛋,煎至金黃,想著補充點營養。
她把飯端進屋,擱在炕桌上。「大柱,快聞聞香不香,起來吃吧。」
趙大柱背衝著門,絲毫未動。從後面看一眼以為他死了。
過了好一陣,他伸出手,往嘴裡扒了兩口面,筷子擱在碗沿上,再沒動過。
韓素梅端著盆站在門口。看見這一幕自己心情也變得不好了。
她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拿手背擦了擦臉。
目光落在原來放壓面機那個角落。她突然想起什麼,走過去,推著輪椅進了屋。
」大柱,你不是特別喜歡這個輪椅嗎?來,我弄你上去,咱出去曬曬太陽。」
趙大柱沒應聲,也沒拒絕。
韓素梅彎下腰,兩隻手穿過他腋下,往上一使勁,把他從炕上抱起來。趙大柱身體比之前輕多了,他的腿軟軟的垂在空中。
她一手托著他後背,一手撈著他的腿,挪了兩步,才把他塞進輪椅里。然後拉了一張毛毯蓋住腿,她直起腰喘了口氣,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推著他出了院門。
村道上的土被霜打硬了,輪椅碾過去咯噔咯噔響。路過幾戶人家,有人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見輪椅過來,煙杆子在嘴邊停了停。有人挑著水從井邊回來,腳步慢了一下,又加快走過去了。
村口大槐樹下,幾個婦女正曬玉米。看見他們,手裡的活停了,低頭湊在一起又開始東家長西家短。
韓素梅裝作沒聽見,推著輪椅繼續走。她眼睛看著前方,耳朵豎著。
趙大柱的頭垂得很低,衣領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鐵鎖蹲在大槐樹底下。看見韓素梅,他啐了一口:」喲,一家人出門遛彎呢?」
韓素梅沒理他,推著輪椅,頭也不回地走了。她的後背繃得很直。推過鐵鎖身邊的時候,她眼睛看著前方,沒往旁邊偏一寸。
走了一段,趙大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回去吧。」
韓素梅沒停:」再逛會兒。」
」回去。」趙大柱的手在扶手上拍了拍,」我冷。」
韓素梅低下頭,看見他的嘴唇發紫。她調轉輪椅往家推。上坡的時候,輪椅往後溜,她用肩膀頂住椅背,一步一步往上挪。
回到家,她把趙大柱推回裡屋,扶上炕安頓好,轉身去了灶房。
李家塬小學的鈴聲響徹整個東山。
趙小軍急著上廁所,貓著腰往教室外走。剛出門口,三個人從牆根閃出來,圍住他。
胖子站在最前面,他身後兩個人,一個瘦得像杆兒,一個吸溜著鼻涕。
」野種。」胖子擠眉弄眼,臉上的肥肉快把五官擠沒了。
趙小軍沒抬頭,他悄悄往旁邊挪。胖子橫跨一步堵住他。
」你爸是個廢物。」瘦杆兒吐了一口唾沫,」癱在炕上,屎尿都管不住。」
」你媽跟李青山睡覺。」第三個人咧著嘴,」全村都知道。」
胖子又往前湊了一步,臉幾乎貼到趙小軍臉上:」你媽就是個破鞋。」
趙小軍的臉白了一下。他握著拳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胖子推了他一把。趙小軍踉蹌了一下,後腦勺撞在牆上咚的一聲,他伸手摸了摸。
上課鈴響了。人群散了。趙小軍還站在原地,直到上課鈴響完,才慢慢往教室走。
那一節課,趙小軍一個字沒聽進去。老師在台上講孟母三遷的故事。趙小軍盯著那個母字發呆。老師喊他名字,他沒聽見,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老師擺擺手:」坐下,好好聽課。」
他把手伸進兜里,摸到一塊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這是在醫院那晚,李青山給他的。
一直沒捨得吃。
放學的時候,天擦黑了。趙小軍背著書包繞到村後頭。他走到一個土坡前坐下。
風很大,他把衣服領子往上拉了拉。
他盯著東山看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那塊糖舔了一口,很甜。
他又舔了一口,把糖紙合攏塞回兜里。
他靜靜地坐在山坡上,感受著那一點點的甜味,消化著心裡的苦。
河灣鎮衛生院工地,院牆已經砌好了,工人在收尾。
李青山蹲在牆根,手裡拿著錘子砸牆上的水泥釘。
院門口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
趙三騎著一輛黑色的本田摩托,後面跟了三四個人,穿著花花綠綠的皮夾克,把院門堵住了。
他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掛著笑。
李青山看了一眼,手裡的錘子沒停。
」李青山。」趙三冷笑了一聲,」你以為跑到河灣鎮,我就拿你沒辦法了?你太小看我趙家的實力了。」
李青山把錘子放在地上,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你有事?」
」沒事。」趙三往院子裡打量,」我就來看看。河灣鎮的活,其實我也能管。」
陳東騎著摩托到了。劉長河聽見動靜也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李青山旁邊。
趙三愣了一下,他看見陳東氣不打一處來,兩個人一輩子的死對頭。
又看見劉長河,嘴角往上一挑,面向陳東:」姓陳的,河灣鎮的事你也想管,手伸的太長了。」
他跨上摩托,回頭看了一眼李青山,那一眼像警告。隨後他擰了一把油門,後面幾個人也跟著上了摩托。
看見他們走了,陳東拍了拍李青山的肩膀。
李青山搖了搖頭。他轉過身對著牆,錘子舉起來又砸下去,在牆上砸出一個很深的白印子。
他心裡很煩,倒不是怕趙三,而是怕正在進行中的項目被毀了,那些跟著他吃飯的兄弟該怎麼辦?
韓素梅在院子裡收面。竹竿上的麵條剩了一大半,平時這時候早賣光了。她把掛麵取下來,碼在簸箕里。
往常馬家村來的人最多,騎著自行車。他們自己不帶面,而是直接買,一買就是三四斤。
今天一個人沒來,熟客也沒有。
韓素梅隱約知道是鐵鎖搞的鬼,但是不明白這些人為啥會信那些風言風語。
錢罐子裡共收入兩個鋼鏰兒,幾張毛票。她把錢倒出來又塞回去。
本村的人路過院門口,腳步聲放慢了,韓素梅豎起耳朵。沒人喊」素梅,壓兩斤面」,沒人進來。
她走進裡屋,看了看趙大柱。趙大柱臉衝著牆,不聽她說話也不回話。
她心裡難受,又退出來站在院子裡。
李青山從河灣鎮回來,路過韓素梅家門口,看見院門開著,他往裡看了一眼。
韓素梅正蹲在地上撿柴火,他停了車走進院子。
」今天咋樣?」
韓素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懷裡的玉米芯往灶房門口一扔。
李青山走過去,蹲下幫她撿。他撿了幾個扔進灶房,」怎麼了?」
」沒人來。」韓素梅站起來,拍了拍圍裙,」外村的不來了,本村的也不來了。」
李青山沒說話,看著灶房裡掛著的那些面。他走過去,伸手撥了撥。
」明天開始,你給工地送面。」李青山轉過身,」十幾個工人,天天啃干饃,我給他們換換口味。」
韓素梅看著他,咬著自己下嘴唇,眉頭緊皺。
」陳東和劉長河那邊我去說。」李青山往院門口走,」每天下午送,要多少我提前給你說,到時候我讓牛二來拿。」
韓素梅站在院子裡,看著李青山的背影,心裡揪得慌。
第二天,陳東和劉長河在院牆根底下蹲著。李青山走過去,從兜里掏出煙。
」我弟妹家出了點事。」他把錘子撂在地上,」面賣不動了。」
陳東抬起眼皮:」咋回事?」
」閒話傳的。」李青山朝村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說我和她有一腿,說她胡搞。」
劉長河在石頭上磕了磕菸袋:」這些人真是吃飽了撐的。送來我給工人吃。」
李青山側過臉看他。
」十幾個大小伙子,頓頓啃饃,早膩歪了。」劉長河把菸袋別好,」讓她送,按市面上的價,一分不少給。」
陳東站起身,踩滅菸頭:」我去跟他們說,往後中午改吃麵,請個大廚做飯就完了。」
李青山沒吭聲,把煙叼在嘴裡,他感激的看著這兩位大哥,點了一下頭。
劉長河站起身:」她壓的面,比乾糧強。」
」謝了。」
」謝個屁。」陳東跨上摩托,」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劉長河夾著圖紙往工棚走,走出兩步又回頭:」讓她多壓點,工人飯量大。」
傍晚,趙大柱家。
韓素梅端著碗進屋,碗裡是糊塗面,冒著熱氣。麵湯上漂著幾片蔥花。
趙大柱背衝著門。
」大柱,吃飯。」
」不吃。」
」你得吃,吃了才有力氣。」
」我沒用,讓我死了算了。」
韓素梅把碗放在炕沿上:」你不吃,我也不吃。咱倆一塊兒餓死。」
趙大柱撐起身子,胳膊一軟又跌回去。他的臉漲得通紅。
他看著韓素梅。忽然一揮手,碗飛出去,砸在地上碎了。麵湯濺在牆上,蔥花灑了一地。碎瓷片崩起來,擦過韓素梅的褲腳。
趙小軍站在門口。他看著地上的碎碗,眼睛瞪的跟牛蛋一樣。
韓素梅把碎片攏進圍裙,兜到院子裡倒在牆角。回屋拿了抹布,蹲下去擦地上的湯,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抹布擰不出水,才站起來。
趙大柱躺在床上,肩膀在抖。
」大柱。」韓素梅站在門口,」你死了,我跟小軍咋辦?」
趙大柱沒吭聲。
」把我倆扔下,我倆咋活?」
趙大柱伸出拳頭砸了一下炕沿,」你走。」
」我走哪?」
」找他去。」趙大柱聲音很低,」我不怪你。」
韓素梅沒吭聲。她轉身進了灶房,壓面機響起來,麵條砸在案板上。
趙小軍跑到村口的大槐樹底下,靠著樹幹蹲下。
李青山騎摩托回到自家院子。
洗漱時,他習慣性地往趙大柱家方向看了一眼,那邊沒光。
李青山回屋剛躺下,聽見窗外有腳步聲,很輕。走到他門口,停了停,又走了。
李青山拉開門。地上有一隻草編的螞蚱,翅膀癟了一隻。旁邊有一行小腳印,腳印旁邊還有一塊糖紙。
他把螞蚱和糖紙撿起來,握在手心裡。
那個孩子,他已經好幾天沒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