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收拾妥當,天色也暗了下來,便解了纜繩順流而下。
此刻船身輕輕一晃,兩岸的景致緩緩往後退去,姜晚靠在窗邊:自由的滋味,當真是好。
可這好滋味到了第二日便淡了大半。
兩岸的景致從眼前滑過,看了一整個下午便也膩了。
上次出行還有謝硯一路陪著說話解悶,可這回......
姜晚朝對面那扇緊閉的房門望了一眼,怕是又去書房了。
謝相公務繁忙,哪怕是在這四下不挨的船上,每日也忙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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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天見不上幾面,她醒的時候他已經去了書房,他回的時候她又已經睡著。
姜晚心裡默默感嘆了一句:權臣也沒那麼好當的。
只有一點,謝硯不管多忙,她的餐食卻都是他來打點。
每日到了時辰便有熱騰騰的飯菜端進來,菜色日日不同,口味卻穩穩地踩在她舌頭上。
姜晚在這點上聰明地沒有較勁,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她還不至於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
兩人在船上倒也相安無事,她不去惹他,他也不來打擾,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守著分寸的樣子。
可到了第三日,姜晚便有些熬不住了。
再新鮮的景致,坐在船艙里看、站到船頭上看、白日裡看、夜晚上看,也都看膩了。
姜晚靠在窗邊撥著茶盞里的浮葉,腦子裡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那些花花綠綠的話本子,心癢難耐。
可讓她主動去開口借,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前腳剛跟人家劃清界限說了「你我陌路」,後腳便眼巴巴地去討話本子看,傳出去像什麼話?
姜晚在自己的艙房裡抓心撓肝,翻了兩頁風物誌又合上,甚至有一瞬間琢磨著要不要把謝硯打暈了。
可想了一下兩人動手的後果,這個念頭還沒成形便灰溜溜地滅了。
得想個辦法進書房才行。
姜晚把玉檀叫到跟前:「去外頭盯著,若是有人喊右相離開書房,便來告訴我。」
玉檀領命去了,貓著腰守在過道拐角,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書房的門。
可等了足足兩個時辰,書房裡愣是沒有半點動靜。
姜晚在艙房裡轉來轉去,心裡犯著嘀咕:謝相都不用歇息的麼?
正琢磨著要不要讓謝七多去送個茶添個水,哪怕是去如廁也行。
過道那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姜晚探頭一看,謝七端著個茶盤剛邁進過道,玉檀便滿臉殷勤地迎了上去,笑得跟朵花似的。
姜晚從房間出來,一臉讚賞地看了謝七一眼。
謝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摸了摸後腦勺,行了個禮便去敲門,說前艙有樁急事請相爺過去處置。
等謝硯跟著謝七往船頭方向走去,姜晚朝玉檀遞了個眼色,玉檀心領神會地守在廊道口望風,姜晚則一個閃身溜進了書房。
一進門便直奔那面書架而去,手起書落,把那本早就盯上的話本子抄到手裡,迫不及待地翻了兩頁。
可還沒等她看完一頁書,門外便傳來玉檀驚慌失措的聲音:「右、右相大人……」
姜晚整個人僵住了,謝硯竟去而復返,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來不及把書放回原處,姜晚只好一把將話本子藏到身後,面上強撐著鎮定:「謝相這書房布置得不錯。」
謝硯跨進門來,目光往她背在身後的手上落了落,嘴角彎了一下,卻也不拆穿她:「處理公務的地方不同一般,總歸是要歸置一下。」
姜晚心中嗤了一聲,假模假樣地在書房裡轉了一圈,摸摸茶具、看看筆架。
最後才「不經意」地踱到那一架花花綠綠的話本子跟前,故作詫異地看向謝硯:「謝相對京城話本也頗有造詣?」
謝硯咳了一聲,看起來有些苦惱:「是謝七買錯了,一併裝了進來。臣並不愛此道。」
姜晚心想,我看你靜靜給我演戲。
裝錯了不拿出來就是了,這麼堂而皇之地擺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不就是引她進來看的麼?
可這話她自然不會說出來,只淡淡「嗯」了一聲:「這樣啊。」
謝硯又低笑了一聲,帶著點誘惑的意味:「殿下若不嫌棄,可以拿去看看,權當打發時間了。」
他會這麼好心?要不要端一下架子?
可看了看那滿架花花綠綠的書脊,姜晚到底沒忍住:「這倒是。空放在這裡倒是可惜了。那本宮就拿回去一本看看?」
謝硯點了點頭,姿態大方得很。
姜晚扭頭便走。
謝硯疑惑問道:「殿下不拿書嗎?」
姜晚頭也不回:「我已經選好了。」
話一出口便反應過來,糟了,露餡了。
謝硯分明看見了,偏要等她走到門口才開口。
姜晚索性不藏了,把那本書從身後拿出來,朝謝硯比劃了一下,嗔了他一眼。
身後傳來謝硯低低的笑聲,姜晚快步回到艙房。
不得不說,謝七選話本子的功夫,比他本人的眼力見兒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遠在船頭的謝七莫名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低聲嘀咕:「誰念叨我?」
謝七心裡也犯著一層嘀咕:相爺一早便吩咐,兩個時辰後讓自己去書房喊他去前艙議事。
可他剛把人喊出來沒走兩步,相爺便說了句「不必去了」,轉身就折了回去,這一去便再沒見人影。
謝七守在前艙等了又等,慢慢也琢磨出一點味道來。
但凡是涉及長公主的事,再荒唐也歸為尋常。
比如那些話本子,誰能想到竟是相爺親手列了個書單,讓他連夜跑遍京城書坊一本一本湊齊搬回來的?
而此時此刻,被謝七念叨著的長公主殿下正抱著話本子靠在窗邊軟榻上,笑得花枝亂顫。
隔著一道板壁,謝硯隱約聽見那些細碎的笑聲,不由也跟著輕笑了一聲。
有點子小愛好,倒也不失為風雅。
可誰也沒料到,姜晚竟看得痴了進去,漸漸有些收不住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