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輩賜,不可辭。
更何況章誠之有記憶以來,在「推辭舅母塞來的錢」這項賽事上的勝率為零。有些挑戰是沒有意義的,不如徑直安心收下。
章誠之把舅母和妹妹送進俞家,和俞家人見過禮後就趕著驢車悠悠回槐花巷去了。
回去的路上總又想起自己那位早逝的同窗。
前兩年妙真和夢泉總是掐架,妹妹總是大喊夢泉不如大哥脾氣好。章誠之想起這個就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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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這樣說是沒有見過俞道學。他能面對夫子的連坐責罰從不皺眉,還能一直耐心解答同一位同窗的相似提問,對自己的弟弟也從來是耐心教導。章誠之從沒有見過俞道學發脾氣。
不會收斂自己銳氣的幼年章誠之根本不願意和思想不通的同窗討論,還私下問過俞道學,難道不覺得他們有些問題很蠢,讓人很不耐煩嗎。
俞道學面對這個問題還是面帶微笑:「因為他想知曉,恰好我又有所了解,就可以與他談談。」
那個少年總是春風化雨。
在榆林巷,呂學正總是捻須誇獎章誠之一點即通,好學又謙遜,對同窗有十二分耐心。但章誠之知道自己其實很多時候只是在模仿自己的那位好友。
那位隕落了的天才少年。
俞家堂屋裡的人也正在心裡哀嘆他。
葛華和俞道學的母親孟仲婉見面後就互相擒著手臂。兩人在門口寒暄幾句,相互問候過孩子們,就這樣一路互相攀著走到堂屋。
這麼久不見,按理應該笑著互相先見禮,再坐下慢慢聊些往事。但葛華看著昔日閨中好友眼角層層疊疊的皺紋,想起那個曾經笑著叫自己姨母的孩子,紅了眼眶。
忍了又忍,葛華想開口說話,剛一張嘴眼淚就落了下來。倒是孟仲婉笑著拍她安慰她。
黎妙真第一次見母親這樣,緊走幾步攙著葛華的手臂,低聲喚她「娘」。
孟仲婉摟著葛華,又拉一拉妙真,讓她們坐下,對葛華道:「好了,都過了,別來招我。別讓孩子們看了笑話。」
葛華這才拭了眼淚,說起了帶來的東西:「摸不准孩子們的身量,只能送些布料來。乾果子是我們家孩子最愛吃的那家買的,他們叫我一定要送來你們嘗嘗。這書是我那外甥叮囑我給你家小子帶來的。」
孟仲婉摸著那兩塊料子,輕嘆:「我們也有幾年沒有一起做過衣裳了。」
葛華一把按住她的胳膊:「你小女兒正是一年一長的時候,咱們要做的衣裳還多著呢。」
孟仲婉的二兒子俞自修和小女兒俞惠直從進門就一直跟著,長輩寒暄就安靜站在旁邊等著。等落座了,俞自修還帶著妹妹給客人上了茶。
俞惠直不認識今日來的姨母,但還記得這個大姐姐,從姐姐進門就躲在哥哥身後悄悄看她。此時聽見陌生姨母說到自己,就跑到母親面前,把頭靠在母親膝上看著姨母。
孟仲婉知曉自己這個女兒有些膽子小,也不強要她與葛華親近,一邊輕輕地給女兒拍背一邊同葛華說話:「上次金明池邊上遇見夢泉他們,幾個女孩兒我一見就認出了誰是妙真。」
葛華道:「孩子們都長得快,上次你見夢泉還是個滿街跑的臭小子吧?如今都快要成親了。」
孟仲婉一下來了興致:「定親了?定了誰家的女兒?」
葛華道:「就是蔣家的那個大女兒,你以前也見過的。」
「好,到時候我是一定要去喝喜酒的。」孟仲婉輕輕笑道。
葛華也笑:「那是自然,我們夢泉定是要收到他姨母的賀禮的。」
孟仲婉又把黎妙真拉到身邊細看:「你女兒倒是長得像你父親。」
此時俞自修正給葛華續茶水。葛華看了看他,嘆道:「你家這個兒子好,知道體貼人,照顧妹妹,不像夢泉,總是惹他妹妹生氣。」
大人互相揭自家小孩的短來達成社交目的,黎妙真很熟悉這一套。前世當現代小孩的時候,聽到家長說自己壞話還會辯駁幾句。現在無所謂了,說就說吧,當過一次大人的她知道社交場合里找話題真的是不容易的事情。幸好她現在還是孩子,只需要和小孩玩就可以了。
妙真從荷包里拿出頭繩遞給俞惠直。小惠直把臉埋在母親手臂上,又側頭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看妙真。
孟仲婉拍了拍女兒,輕聲道:「姐姐給的,拿著吧。」聽見母親同意,小惠直才接過頭繩。
俞自修輕咳一聲:「惠直,向姐姐道謝。」
小惠直撲進妙真懷裡,糯糯地說了聲:「多謝姐姐。」
簡直萌物!妙真一把摟住惠直,抱在懷裡。上次摟此等萌物還是小時候摟著蔣妙元,可惜那時候妙真也還是小孩,根本不能抱住妙元。現在有可愛小女孩自投羅網,妙真是不會放過的!
妙真捏捏惠直的手,用額頭去碰惠直的額頭,逗得惠直「咯咯」笑。
見兩姊妹玩得好,葛華和孟仲婉相視一笑,起身往裡屋走,準備去說些體己話。孟仲婉道:「自修,你就在堂屋陪著妹妹們吧。」看見俞自修應「是」,孟仲婉和葛華才滿意地走了。
堂屋裡就留下了妙真、俞自修和一個小惠直。
妙真對跟初中小男生搭話不怎麼感興趣,但是來都來了,不理主人家好像也挺奇怪的,於是沒話找話問起了俞自修為什麼認識章誠之。
「先兄在世時,與章大哥交好,我時不時能見到章大哥,那時候章大哥還來過我們家幾次。」俞自修好像還正在變聲期,說話聽起來有點啞。
妙真發現自己好像哪壺不開提哪壺了,面上有些訕訕。
俞自修看出來了,主動道:「不必如此,先兄去世後能提到他的機會就少了,但我挺開心能提起他的。」
看來俞家兩兄弟關係還是很好的,說不定俞自修知道照顧妹妹就是從哥哥照顧自己那裡學來的呢。妙真又轉頭說起章誠之送來的書:「大哥很珍惜這書呢,我們想要翻這書都要小心翼翼的,沒想到他竟然捨得送人。」
怎麼回事!妙真感覺自己又把天聊死了。這小子不會是故意的吧!但是看他表情又挺誠懇的,不至於故意說話噎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