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女兒眼睛亮亮的，閃著對出門的渴望和好奇，葛華也不賣關子，直接揭曉謎底：「就是你去金明池那日碰上的姨母，後日咱娘兒倆到他家看她去。」
只要是能跟母親出門去玩兒，妙真才不會挑去哪裡，興奮道：「我喜歡那位姨母的小女兒，她總是害羞，逗著真好玩。」
葛華：「那就好好和小妹妹玩，別欺負人家。你都見過她的小女兒了，可惜我只聽說過……」
見母親情緒低落下來，妙真趕緊纏著母親問下午去給姨母買什麼。
葛華想了想道：「本來是該給你那妹妹做幾身衣服，只是也不知那女孩兒身量長短，倒還是給她買些布料的好。」
母女二人又絮絮商量了給那俞家眾人什麼禮物，出門又細細挑選了一番，黎家家中眾人忙忙碌碌不知不覺又是傍晚時分。
章誠之向來是從榆林巷出來就直奔家裡的，今天卻繞去了國子監門口。
國子監門口有好幾家以往章誠之和俞自修的哥哥俞道學常去的書攤書鋪。那個時候兩人跟著同一位先生開蒙，小小年紀根本還看不了幾本書，但章誠之和俞道學還是每日下學了總來看看有沒有新書到貨。
自從拜了呂學正為師，兼又已經年歲漸長，章誠之已經鮮少來這裡閒逛了。
昨日聽母親說舅母準備去俞家看俞夫人，章誠之就想著俞道學的那個弟弟，那時他還小，總是跟在哥哥身後，聽他們講學堂里的事也不插話，只是乖乖坐在一旁托腮聽著。
聽說他現在正跟著他哥哥以前的老師學習，章誠之來這裡是想選兩本書，讓舅母幫忙帶去給他。
俞道學真的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如果現在還活著的話，他們說不定今日還會一起來這裡選書。
但想想若是他們現在這個年歲，大約俞道學也會帶上他弟弟俞自修一起來。
看來看去都沒有選到合適的，章誠之想起來前兩年得了一套徐騎省注的《說文解字》，正適合給俞自修。
這樣想著就趕著回家去把書翻找出來，匆匆翻了，看到書里自己的註解寫得還算清晰整潔，就拿著去了黎家堂屋。
正好趕上家裡的晚飯，此時諸人都到齊了，章誠之連忙上前與長輩見禮，又把書交給舅母，親眼看著舅母把書放進了要送去俞家的禮物裡面，滿意點頭。
這一日早上，夜色尚未散去，槐花巷裡穿過的報曉頭陀唱過了「天色晴朗」，黎家已經有人窸窸窣窣起床為這一日做準備了。
祖母和姑姑黎英在廚房準備早食，又給出門幹活的人裝上一些簡單的午食乾糧。
黎遠的、章誠之的、黎夢泉的。今日倒是不必準備葛華的，她要去俞家做客。倒要額外準備一份祖父黎渭的，今日正好是之前約好了要去給貴人請脈的日子。
另一邊黎家祖孫三代的男人正在一起收拾看診箱子，一邊低聲討論最近的病症。黎家祖傳的方子，最拿手的就是調治脾胃。
黎妙真跟在姑姑身後在屋子裡轉圈，問黎英：「姑姑，你怎麼不和我們一塊兒去呢？」
原本黎家人說讓葛華和黎英一起去俞家拜訪，但黎英又說自己不去，這才定下了是葛華帶著妙真去作客。
「你娘和你那位姨母這麼久不見了，總要有些體己話要說的，我去了不方便。」黎英做完灶間的活計又去翻看堂屋裡收著的藥材。
妙真還是跟著她：「那我去不也礙著娘和姨母說話了嗎？」
黎英翻看手裡的甘草，頭也沒抬：「你去了總是和她家孩子一塊兒玩，怎麼會礙著大人說話。」
妙真想起了去金明池那日的鮮花手環，又「噔噔噔」跑回房間去，把過年時候收到的一條紅色頭繩翻出來。這頭繩上墜了兩顆亮亮的珠子，送給那個小女孩正正好。
回到堂屋一看，家裡人要出門的都出門去了，母親葛華正在堂屋和祖母一起數要帶去俞家的禮物。
祖母道：「要不要再添上些肉乾年貨？」
葛華搖頭：「不用了，親戚間尋常走動，禮太厚了倒顯得生分。」
打理完東西，葛華又轉頭給黎妙真理衣裳。整理整理領口和裙頭，又把妙真剛剛跑歪了的小花簪扶正，扯著妙真在跟前轉兩圈，才滿意地拍拍妙真的肩。
今日呂學正叫章誠之午後再去，章誠之這半天空閒，正好可以送舅母去俞家。此時章誠之正從鄭家腳店趕了一輛驢車來，葛華就帶著妙真出門上車了。
妙真坐在車上也不老實，剛坐上車把氣喘勻了就道：「大哥，能不能讓我來趕車？」
章誠之語氣倒是柔和，但意思冷冰冰的：「不行。」
聽到拒絕的答案，身後驢車上妹妹竟然沒有鬧，有些驚訝地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看更驚訝了，妙真被拒絕了竟然還面色平靜。
章誠之在心裡暗暗點頭：這個妹妹也是長大了。解釋道：「這會兒正是鬧市，你沒有趕過車，恐傷到旁人。」又怕妹妹不滿意，補充道：「若是你想趕車，等端午回了外祖家，大哥想辦法讓你試試。」
其實妙真只是嘴有點無聊了，隨便提出一個要求試探一下大哥對自己的底線究竟在哪裡罷了，能得到這樣的承諾簡直是意外之喜。
大哥可不是黎夢泉那個滿嘴跑馬車的，看來自己今年真的能學一學趕車！
心裡美滋滋的，妙真說話就熱切多了：「大哥今年端午也能陪我去外祖家嗎？」
端午的時候回外祖家是家庭傳統。妙真幼時，黎家還是黎渭挑大樑。端午節黎遠和葛華總是要一起帶著黎夢泉和黎妙真回汴京城郊的葛家，還要捎帶上章誠之一起回去玩。
自小相處，三兄妹與葛家上下關係都好極了。大人回城裡了，兄妹三人自己留在葛家小住也是常有的事。這些年黎夢泉總是在藥鋪里，反倒是章誠之和黎妙真在葛家待的日子長一些。
「過年時候我還應承了銀豆，端午再去與他下棋。」章誠之說得理所當然。
銀豆是妙真大舅的二兒子。這話葛華聽得心裡熱熱的，因為她的緣故，這個外甥總也把葛家人掛在心上。
感動上頭，葛華一路上都在問章誠之這些日子在呂學正處學得好不好，和同窗相處好不好，衣裳穿著冷不冷，這日子可要防著倒春寒云云。
等驢車到了俞家門口，葛華還在絮絮叨叨關心外甥。又從荷包里掏出一大把銅錢，正欲遞出去，想了想又把錢放回荷包里，乾脆把整個荷包都塞給章誠之。
舅母不由分說塞錢的場面貫穿了章誠之的整個童年，近幾年倒是少了，今日也算是重溫童稚舊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