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撞上這人是蔣妙元。
蔣家二女兒蔣妙元和妙真極要好,幾乎每日都要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話,也不知說些什麼,反正總也不厭煩。
蔣家二女一子,大女兒蔣宜之快要及笄了,黎蔣兩家正在商討最近要約定黎妙真的哥哥黎夢泉的婚事,順利的話明年冬天就要辦婚禮。二女兒蔣妙元與黎妙真差不多時候出生,還在搖籃里時兩人就總被放在一起。蔣家小兒蔣晦年方六歲,近日去了外祖家。
「哎呦,我就說聽見你們說話,正來接你,可巧這就撞上了。」蔣妙元後退半步,又順勢拉上黎妙真的手親親熱熱地往她和姐姐的屋裡拐。
蔣家兩姐妹的屋子比妙真的要大幾分,進屋就是軒窗前的一方花梨木梳妝檯,裡頭靠牆是兩張並排置放的黑漆雕花木床,中間夾著一個高几,几上笸籮里有一些大紅色底布的針線活。黃昏時分,光線昏暗下來了,這些活計應該是剛剛被主人收起來。
針線活的主人正是蔣家大女兒蔣宜之,她站在屋中正把纏好的線放回笸籮中,看見蔣妙元攜著黎妙真回屋裡,笑著轉身從梳妝檯上拿了顆香藥脆梅塞到妙真嘴裡。
妙真把今天這第二顆香藥脆梅一骨碌兒刨到左腮,也不敢去看蔣宜之,只盯著蔣妙元說笑:「這定是我哥哥和蔣大姐姐商量好的,今日要一人給我一顆梅子。」
「你可別胡說!」蔣妙元佯怒道:「一整天我姐姐都跟我在一處,沒見著黎家哥哥呢!一定是他們心有靈犀,不必說話就約好了今日要一人給你一顆梅子。」
蔣宜之被兩個妹妹這樣打趣,兩頰登時飛上紅霞,一雙眼睛在這個昏暗的屋子裡如水波閃爍日光,「兩個壞孩子,真是一樣月份出生,不愧爹爹們要給你們起一樣的妙字在名兒里,真是壞,真是一樣的壞!」
說完蔣宜之就疾走出門去廚房給母親幫忙,只留下兩個妙在後面你一言我一語地逗趣。
「姐姐說的哪個爹爹?」
「你爹爹還是我爹爹?」
「不知道哇!」
「反正,以後都一樣是爹爹!」
三人笑鬧到蔣家廚房,被蔣家母親魏金蟬制止了:「好了,別欺負你們姐姐了,廚房也是能打鬧的地方?」說完魏金蟬撲哧一笑:「不過,兩個妙兒說的也沒錯。」
「娘!」蔣宜之兩頰又燒又紅,大聲抗議。
「好孩子,你姐姐都急了,鬧夠了,快回家去。」說著魏金蟬塞給三姐妹一人一個小餅,又用包了幾塊小餅讓妙真帶回家,就趕她們出去了。
和好姐妹說了話,逗了趣,拉了小手,黎妙真心滿意足地提著小餅回家去。
掀開帘子,又穿過大藥櫃,就看見了黎夢泉站在鋪子當中,一見她就一臉不悅直直瞪著她。
一想就明白,是剛剛她們打趣蔣宜之太大聲,被哥哥聽見了。也不知是故意偷聽的還是漏了幾句在耳朵里。
不過妙真也不怕他,一眼不錯地瞪回去,連和蔣二伯告別都只是以手示意,倒退著就出了藥鋪大門。
蔣家藥鋪的大門正對著曹門大街。
曹門大街往東能從舊曹門,也就是望春門,走到外城去,望春門外有個朱家瓦子,前幾日父親還帶妙真去聽過講史。曹門大街往西可就更熱鬧了,能去十字街,能去上市子、竹竿市,還能到馬行街,那邊的夜市總是摩肩接踵,熱鬧程度不輸於朱雀門外的州橋夜市。
總的來說,曹門大街雖比不上大相國寺街、潘樓街、馬行街,但也是汴京城裡數得著的繁華地界。
初春的傍晚,陽光溶溶,望春門進出的人交通往來,絡繹不絕,西邊的山子茶坊和中山正店也客如雲來。
「也是到晚高峰了。」妙真心想。
抬頭又看見一個婦人正經過山子茶坊往槐花巷來,那人外穿一件丁香色短襖,內襯一條靛青百褶裙,手提一個雙層紅漆木箱,面容微有倦色。
見得來人,黎妙真快走幾步上前去,一把接過婦人手裡的木箱,又猴兒抱樹一般攀著婦人手臂:「娘,幾個時辰不見,女兒想你呢。」
這婦人正是黎妙真的母親葛華。
大約是累了,葛華只是笑笑,沒有說話。可黎妙真是個閒不住嘴的,嘰嘰喳喳一直在葛華耳畔念叨,問她今日去了幾戶人家,又說自己的海棠通草花做了一多半了。就這樣母女倆一路走回了黎家。
黎妙真噔噔噔跑到廚房去報告了哥哥交代的話,又噔噔噔跑到父母屋裡,幫著葛華把外出的衣服換下來。
眼見四下無人,妙真壓低聲音喊母親:「娘,你不知道,哥哥可壞了,剛剛我在蔣家和妙元她們說話,哥哥偷聽,還瞪我。」
葛華換下外出的衣裳,登時覺得渾身輕鬆,這會子有力氣回女兒的話了:「準是你這妮子說話惹著你哥哥了。」說完又輕輕擰了一把妙真的小臉。
「娘你偏心!」妙真撫著臉不樂道。
「我這可不是偏心,是知道你。也不知道隨了誰,一天到晚逗貓惹狗的。」葛華抱著妙真狠狠地搖了搖,又拍一拍女兒的後背:「咱們去廚房看看,飯好了就去叫你大哥過來。」
不必走進廚房,就已經聞到了肉末燒豆腐的香氣,黎妙真自覺地走向了小院棗樹東側的小院門。
這是個簡易的木門,兩側都有栓子,但一般都只在晚上才會拴上,也有鎖,但早幾年就不知放哪裡去了。
穿過木門,走過一條十步上下的過道,就進了另一戶人家的天井。
這裡住著姑姑黎英和她的兒子章誠之。
妙真有兩個哥哥,一個是親哥哥黎夢泉,另一個就是這位表哥章誠之。平日裡妙真就管章誠之叫作大哥、黎夢泉叫作哥哥。
黎英早些年嫁到了應天府章家。章家世代耕讀,祖輩上下也有幾人在各地任了官職。姑父章肅是章家四房的三兒子,娶了妻,有了子,又終於考取了進士,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不料遭一場久病未愈的風寒要了命。
等守完孝,姑姑黎英提出要帶著五歲的章誠之到汴京城找名師進學。章家四房長輩憐惜黎英年紀輕輕守了寡,又想著章家人丁興旺,喪了父的小兒在族中不起眼,照顧不到還不如讓三兒媳帶著誠之回汴京。老兩口又花了兩三年時間尋尋覓覓,輾轉託世交置換了現在黎英母子倆住的這處挨著誠之外祖家的宅子。
又幾年後,章誠之拜了榆林巷的呂學正為師。母子倆在汴京一切安排妥當,黎英才回應天府章家千求萬告,承諾不找接腳夫,又說總要帶誠之回鄉探望,章家子弟來京也有個落腳的地方,總還是一家人,不會斷了來往。
來來回回磨了兩年,這才得了章家同意,立了女戶。那之後姑姑家和妙真家之間的院牆就打通了一道門,往來親密無間。
妙真進了天井就去看大缸里的魚,回春時候,魚總是木木的。
章誠之的書房窗戶正對著天井正中,聽得動靜,從書卷里抬頭就看見妙真徑直走到水缸旁邊看魚,看到她拉著袖子要伸手到水缸里去逗魚,立時出聲:「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