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棗樹新發了許多嫩綠的葉子,三月初,汴京城裡已是春回大地。
陽光斜斜地照著,房屋的影子從窗下的小小芭蕉爬到了棗樹根下。黎妙真坐在自己房裡窗前的櫸木方桌前伸了伸懶腰,估算著終於要到晚飯時候了。
「砰」的一聲響,是房門被人踹開了。
黎妙真轉頭一看,果然是祖母:「大媽媽,怎麼這時候來我房門口放鞭炮!」
祖母就著踢門的腿往裡進,一邊用腰帷擦手,一邊笑,來看妙真桌上的通草花做得如何了:「手上有油哩!你個小促狹鬼,再說話捉弄你大媽媽,就讓你哥把你那份晚飯吃了,叫你餓肚子。」
「你捨得嗎!你捨得嗎!」妙真笑嘻嘻地抱著祖母的腰往外走,「是不是做好飯了,今日燒什麼菜?快帶我去看看。」
祖母被妙真橫腰箍得難受,想用手攮開她,又怕手上的油弄髒妙真的衣裙,只好由著她抱著往廚房裡去。
「你給你蔣大姐姐的頭花兒怎麼還沒做完?眼看都要到日子了。」祖母說起了妙真桌上的活計。
「我之前沒想好做荷花還是桃花嘛!蔣大姐姐說喜歡小花兒,可是桃花的她已經有一個了,我是昨兒才定好要做海棠的。」妙真急急辯解道。
「那是你蔣大姐姐心疼你,才要小的不要大的。我看你就是這樣,早不忙夜心慌。早該準備好的,今兒我才看你能定定地在凳子上坐一下午。老婆婆紡線都比你做花利落。你蔣大姐姐及笄禮就要到了,到時交不出禮來,看你怎麼辦!」
聽得祖母叨叨起來,妙真也不說話,只學起小牛犢在祖母懷裡鑽來鑽去撒嬌,鑽得祖母差點趔趄幾步。
「仔細藥材!你都十三了,可不是小時候,弄翻了藥材你爹回來准要用柳條編個大鞭子來抽你。」祖母終於受不了妙真,用手臂環住她繞過院裡那三四個高高低低正裝著藥材曬的大小笸籮,幾步走進廚房裡。
妙真繼續黏在祖母身上耍賴:「我爹才不會拿柳條抽我,這會子柳條剛長出來,嫩得很,抽不了人。」
祖母搖搖頭:「你說說,這小奴怎麼長成這氣人模樣。」
「還不都是你們慣的,眼看都要及笄了還這麼不知事。」姑姑黎英甩甩手上的水,掀開灶台上蓋著的竹編鍋蓋,拿起一個饅頭塞到妙真嘴裡,把老人解救出來。
「姑,是羊肉饅頭呢!還有嗎?」妙真咬著饅頭,直往灶台前湊。
姑姑看妙真一下子湊到眼前來,忍不住用臉貼一貼妙真的頭,又抬起頭輕斥道:「去去,再鑽就進灶眼兒了。沒了,就這一個,是你大哥晌午帶回來的,囑咐我一定單給你吃。」
「大哥晌午回來了?我怎麼沒聽見?」
「隔著一道院門呢你聽見什麼。小祖宗,吃完了快去幹活吧,日日都是一樣的活計,日日都要三催四請。」姑姑利落地揭開鍋蓋,往鍋里撒了把綠豆。
「還沒人告訴我晚上吃甚!」妙真又蹭去找祖母。
「長雙招子也不知道看,肉末豆腐,可滿意了?」祖母嫌棄道。
妙真咧開嘴,點頭道,「記得肉要爛爛的,豆腐要嫩嫩的!」
「快去!」祖母和姑姑異口同聲的怒號催著妙真走出廚房。她喜孜孜地幾口嚼完羊肉饅頭,快步穿過小院,穿過堂屋,出門去干她的活計。
妙真家門口是一條叫槐花巷的小巷,巷子不寬卻也不冷清,傍晚時分,菜攤早已收了,但隔壁的車腳店和街那頭的雜貨鋪還有主顧往來。沿著門前的小巷往南走,百餘步就能走到曹門大街上。
妙真要去的地方很近,出槐花巷往西第一家店就是。
店門上書有「蔣家藥鋪」四字,門內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和一個高挑的年輕男子正在整理藥材。微胖的那個是這家蔣家藥鋪的老闆蔣大行,年輕的那個是妙真的哥哥黎夢泉。
黎蔣兩家幾代交好。蔣家藥鋪不知從哪代起就開在這裡了。黎妙真的曾祖父從宮裡退出來後就在蔣家藥鋪坐診,黎家之後幾代再沒能混上翰林醫官院的職位,就一直在蔣家藥鋪坐診,總算是沒丟了祖傳的手藝。
但無論如何,黎家人的醫術也是汴京城裡叫得響名字的。
如今妙真的祖父黎渭已經退居幕後,正是父親黎遠帶著妙真的哥哥黎夢泉在鋪子裡坐診。
蔣大行轉頭看見黎妙真,趕緊招呼她:「黎家小娃快來,剛才還在念你哩,怎麼這會子還沒來。」
妙真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到蔣家藥鋪來看看父兄忙不忙,幾時能回家吃飯,打探清楚情況後再回家報告給燒飯的祖母和姑姑。
這就是妙真每天頂頂重要的活計。
「祖母和姑姑太黏人,不放我走哩!」妙真跟蔣大行問好,笑嘻嘻地往裡走。
蔣大行笑起來:「怕是你黏在家裡不肯出門罷!」
妙真瞪大了眼睛:「蔣二伯,您在我家放了耳報神嗎?連這都知道。」
蔣大行聽了這話,又看見黎夢泉面無表情拿一顆香藥脆梅往妙真嘴裡丟,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哥,爹呢?」妙真銜著香藥脆梅問黎夢泉。
「祖父下午出去看診,路過就把爹叫上一起走了。晚上吃什麼?」黎夢泉還是面無表情。
妙真嚼嚼梅子,點點頭:「這我知道了,那家人找來家裡時,翁翁還在鄭家腳店和鄭爺爺下棋哩。不知道那家人住哪裡,要是離朱雀門近,翁翁一定給我帶鮓脯回來。」說完又想起哥哥似乎問了個問題,遂答道:「肉末豆腐。」
黎夢泉的臉上終於起了波瀾,他皺眉不滿道:「又是你愛吃的菜!」
一顆香藥脆梅三兩口就吃完了,妙真聞言也不滿地朝哥哥哼了一聲。
「你快回去告訴祖母,今日店裡忙著呢,祖父父親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等母親回來你們先吃,不必等,把飯食留在灶上就是了。」黎夢泉說完,又補充道:「你快回去,別在這兒玩兒了。」
妙真才不管這些,她徑直繞過大藥櫃,掀開裡間小門的布簾,向蔣家後院走,迎面差點撞到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