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舒獨坐高台，俯視腳邊那道身影。
他跪得端正平穩，乾淨的頸側青筋畢現，沿著領口向內延伸，後背肌肉隔著衣衫隱約隆起，看起來賞心悅目。
謝叔叔生前，修建了一所福利院，一直在收集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孩子。
後來才明白，他是看透了父親的虛偽面目，希望她得知真相以後，有人能夠陪伴自己，不至於無親無友地活在世上。
阿淵就是謝叔叔留給她的依靠和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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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小相貌出挑，能力出眾，被作為管家的謝叔叔收養，平日裡和她一起生活，是陪在她身邊最久的那個人。
小時候偶然發現他被責打，自己還與謝叔叔提過一嘴，覺得謝家家教嚴苛。
對方直言棍棒底下出孝子，她就不再過問。
畢竟，謝叔叔管教兒子是家事，她並沒有資格插手。
十六歲生日那天，父親接她回家，自己的關注點便落在親人身上，對這個小跟班少了幾分耐心，後來有了未婚夫，更沒時間理他。
小孩長成這副脾性，她也有一定責任。
念隨心轉，林望舒改變了一開始的思路。
掌心向後借力，她從桌上跳下來，轉動椅背坐上去，拽著阿淵頭髮按到自己腿間，揉了兩下權作安撫。
織網集團由她負責成立，底下還有六個兄弟姐妹，霏池是小六，大家都讓著他，慣出一身臭毛病。
其他幾人回國各有分工，連小七也領了任務，只剩下他人嫌狗憎，正好派到阿淵身邊磨磨脾氣。
同時，這也是一張考卷，用來試探阿淵的做事風格。
林望舒等著他來告狀，最好向她訴訴苦，自己再罵霏池一頓，這件事也算圓滿解決。
結果他還是一意孤行，選擇了隱瞞，認為自己可以解決這件事。
阿淵當然有驕傲的資本。他讀書頻繁跳級，二十歲碩士畢業，進入公司已經三年，工作從未有所疏漏。
太平日子裡這不是什麼缺點，但危機時刻，一絲一毫的自負都會致命。
又或者，阿淵不是自信過頭，只是為了免她煩憂，卻也不該如此行事。
下屬理應信任上級，遇見問題如實稟報，剖析不足主動求助。
他一條也沒做到。
感應到掌心輕顫，林望舒回神，順帶捏了捏他的耳垂。
「阿淵不是靠打罵隨意改變脾性的人，要不然，這幾年待在父親身邊早就叛了。」
謝臨淵紅了眼，低頭掩飾，抿著嘴唇，腰背緊繃，雙手撐著自己膝蓋，減輕大小姐腹部的重量。
林望舒雙腿用力，禁錮柔韌腰身，手掌壓著他的脊背一路上移，又把腦袋按了回去。
「好好趴著，我有異能在身，這點重量不算什麼。」
阿淵呼吸清淺，隔著一層布料，噴到自己腹部肌膚表層。
暖暖的，痒痒的。
唔，大話說早了。
但現在讓他離開，又顯得太過刻意。
她儘量長話短說：「阿淵，我信任你，你也應當對我抱有同等信任。
你獨自抵擋外界風雪，同時也在閉塞我的耳目。
在我看來，做事效率為先，遇到困境尋求幫助，才是明智之舉。
明白了嗎？」
說罷，林望舒又挑起他的下巴，意外發現那雙通紅的眼。
「覺得委屈？」
她沒什麼哄人經驗，尤其沒哄過阿淵。
對方一向堅韌，對自己予取予求，毫無違逆。
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戳到她的心尖。
掌心輕揉細碎髮絲，用來安撫對方的情緒，又很快抽回了手。
「沒有，」謝臨淵直起身子，順從地仰頭，雙眼赤誠，望著大小姐，有淚珠划過臉頰，可憐又可愛。
「阿淵這幾年行事悖逆，您卻依舊選擇相信，實在是，出乎意料。」
他哽咽一下，繼續說：「屬下有負您的信任，認打認罰，絕無怨懟。」
「出去吧，到外間，給霏池打個電話，不必提及我回家了。他什麼時候來，你什麼時候起身。」
「多謝大小姐管教。」
他卻沒走，遲疑片刻，謹慎開口：「大小姐，阿淵不會投靠他人，跟老爺更無關聯，求您日後，別把屬下推開。」
林望舒想了又想，才找出角落裡的那句，「報喜不報憂這套，你可以去和父親聊聊」。
俯身揉了一把阿淵腦袋，她鄭重承諾道：「我知道了。」
謝臨淵端詳對方神情不像敷衍，低頭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大中午的，讓不讓人睡覺了！」
話筒傳來霏池的聲音，謝臨淵溫聲解釋：「柳顧問，別墅網絡安保系統出了問題，請你過來幫忙檢測維修。」
這套系統由對方設置，外屋平平無奇，內里別有乾坤。書房出現問題，找他解決是正常工作往來。
話音剛落，那邊啪地一下掛斷。
謝臨淵習以為常，收起手機調整姿勢。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紅日偏移，晚霞漸生。
霏池姍姍來遲，邁開步伐，推門而入。
「謝臨淵，麻煩你以後不要……」
頗為隨意的高聲呼喊突然斂了聲息，他輕手輕腳放下設備，禮貌敲響書房內室屋門。
「老大，霏池來遲，請您恕罪。」
裡面林望舒正在和老二通話，剛剛結束正題，順帶提起小六的教育問題。
丘二頗為苦惱地揉了揉眉心，勸老大手下留情：「霏池遇見您時未滿十四，今年虛歲也才十六，正是叛逆的年紀，有什麼話您好好說，別一上來就夾槍帶棒。」
「阿淵十六的時候，可不像他這樣目中無人。」
「謝先生確實非常優秀。」丘二面無表情地說，附和點頭時，鏡片光亮一閃而過。
在國外這兩年，老大時常不自覺提起對方，憤恨地、自豪地、失落地，感情複雜至極。
底下人附和也不是，反駁也不是，後來得出經驗，遇到這個話題一概閉口不言。
前幾天聽聞這位先生成為老大伴侶，他們這群人終於鬆了口氣，非常好奇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行了，我考慮考慮，老二，早點幹完，家裡等你回來。」
「收到，老大。」
林望舒掛了視頻，雙腿交疊，腰背後靠，對著門外命令：「霏池，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