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馳雨驟,電閃雷鳴。
林望舒捏緊身上薄毯,夢中驚醒猝然起身,直愣愣偏頭望向窗外。
這是在哪?
窗戶關了一半,窗簾狂歡亂舞。淺色面料沾染雨水,雙頰淚痕濡濕衣襟。
環顧四周,恍如隔世。
也不對,她就是又重活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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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絲睡衣袖口寬大,擦淚時隨著動作自然滑落,露出白皙嬌嫩的肌膚,足以證明猜測非虛。
末世來臨之前,林望舒剛被鑑定為假千金。養父命她轉移名下所有財產,將她逐出家門顛沛流離,讓她身無分文自生自滅。
這是她人生為數不多的狼狽時期,如今重新來過,無助惶恐煙消雲散,只剩下對前途命運的堅定不移。
林家世代從商,這一脈只有養母一人。養父對她一見鍾情,轟轟烈烈展開追求,甘願因愛充當贅婿,最終二人結為夫妻。
此事在北市流傳至今,稱得上一段眷侶佳話。
他們成親後,很快便有一子,五年後,養母又誕一女,可惜被人掉包,反叫她占盡便宜。
取過床頭櫃擺放的基因檢測報告,徐恩怡的名字赫然在目,一串串數據表明他們具備生物學意義上的父女關係。
阿淵冒著觸怒養父的風險,爭分奪秒送來這份文件,言辭懇切勸她早作打算。
她卻毫不領情,給了他一巴掌,「就算不是親生又如何,我為家族貢獻頗豐,父親也一定不會虧待我。」
那時阿淵已經投效父親,她怕對方是來試探,沒有將所思所想如實相告。
她在海外有自己的資產,是出國留學白手起家創立的公司,至今從未向外透露半句。
倘若這份遺囑真實可信,那她便是搶了別人的父母,又有什麼資格去爭奪不屬於她的錢財。
自己從小身邊沒有父母照料,再多保姆陪伴也無濟於事,內心深處極度渴望親情。
太過天真,總認為養父與她一樣,顧念二十多年父女情分。
等天一亮,真千金便要從天而降,養父得知此事勃然大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趕她離開。
喪家之犬,不過如此。
在公司打拼下來的基業化為烏有,與哥哥爭權奪利的欲望淪為笑柄。
林望舒啊,林望舒,她甚至連這個姓名都不該擁有。
可這一切就是真相嗎?
當初因為愧對徐恩怡,她沒有多方查證,在驗證那份基因檢測報告為真後,直接簽下股份轉讓書,頭也不迴轉身離開。
現在想來,真是傻得可笑。等反應過來,已經悔之晚矣。
她心灰意冷,漂洋過海,放棄維護自身權益,但是有人替她暗中籌謀。
臨淵太傻,竟為此事命喪黃泉。
「大小姐,我太沒用了,這麼久才找到證據。」
他竭力掙扎兩下,用乾淨衣擺擦拭硬碟,雙手捧到自己面前,一臉笑容得償所願。
「阿淵,我不會放過他們。」
「大小姐,阿淵希望您永遠順心如意。」
他的眼睛失去光澤,林望舒抬手為他闔上。
火化,擇墓,下葬,立碑。
她親自操辦,不假於人。
「林小姐,請問碑上刻什麼呢?」
「吾夫永訣,葬彼祁山;素魄高懸,夜臨深淵。」
教訓太過慘痛,成為心口永不結痂的傷疤。
她掀開被褥,起身關窗,夜色晦暗,風停雨止,唯有東方一線紅光冉冉升起。
今天是個好天氣。
洗漱,換衣,下樓,用餐。
末世降臨之後,她有多久沒這樣悠閒,變著花樣吃早餐了?
長條形紅木餐桌上,擺滿了中西各式餐點。
牛排只有半塊,林望舒吃得並不盡興,轉身對惠姨說:「再給我來一份,謝謝惠姨。」
「好的,大小姐,請您稍等。」
惠姨立刻去廚房吩咐,要求他們務必盡善盡美。
大小姐為了未婚夫保持體型,每天早上只吃沙拉喝咖啡,那頂什麼用啊。吃牛排好,富含優質蛋白,增長力量充盈氣血。
趁她離開的功夫,林望舒又連湯帶水喝了碗泡泡餛飩。
她捂著肚皮發出一聲愉悅的喟嘆,果然還是碳水的滋味更為滿足熨貼。
一邊挑挑揀揀,吃著末世再也沒有過的美食,一邊捋清思路,等待重頭戲的到來。
噠,噠,噠。
聲音緩慢有節奏,透露出上位者沉穩耐心。
他望著坐在主位的女兒,眉頭不自覺地皺起:「長輩還沒到齊,你就動了筷子,這像什麼樣子。」
齊鴻燊不怒自威,心生疑竇。這個女兒平日知書達理,最是尊敬長輩,今天怎麼轉了性兒。
難不成她知道了,打算破罐子破摔?
林望舒捏在手中的叉子明顯一頓,切成塊兒的火龍果垂直落下,紫紅色汁液流在桌面上,與紅木混合成更深的色澤。
阿淵死前遍體鱗傷,血液在泥土中暈染開來的,就是這般黯淡無光。
末世漫漫,她才記起來,自己已經不是獨享尊位的「織網」統領,阿淵也真真切切地活著。
「大小姐。」謝臨淵站在養父身後,一張俊臉不苟言笑,規矩地沖她低頭行禮。
「父親,有什麼話就說吧。」
林望舒優雅地擦擦嘴角,姿態端正坐好,絲毫沒有讓座之意。
「阿月,」齊鴻燊面容悲痛,無奈開口:「你不是我的女兒。」
齊鴻燊表情僵硬,對方的回答顯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話音剛落,躲在拐角處的徐恩怡出現在她面前,淚眼盈盈地喊道:「姐姐,我才是父親的親生女兒。」
一群叔伯兄弟緊隨其後,大多是林家犄角旮旯的旁系血脈,無數眼睛虎視眈眈,妄想從她身上撕下肉來餵飽自己。
林家主支幾代單傳,到了母親這一代,只有一個女兒。祖父捨不得祖母受苦,便揚言娶母親者可得林家產業,這也算是這場悲劇的開端。
「眾位親友皆在,正好做個見證。阿月,她與齊某真正的女兒,在出生時就抱錯了,歷經二十五年,真相終於水落石出。」
「我一早覺得阿月長得不像林家人,你們還不相信。這下好了吧,替旁人做了嫁衣裳。」
這些人算不得正經親戚,林望舒很少與他們打交道,不知道說話人是誰,但是也不耽誤接下來的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