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王府」四個字落在殿裡。
李氏的臉繃住了。嘴唇翕動著,像條擱淺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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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鳶看著她。
「當年嫁我進南安王府。你說,是好親事?」
李氏的眼珠子亂轉。手裡帕子擰成一根繩。她張嘴想接話,喉頭動了兩下,只擠出半句:「那沈家門第……世子爺人品端方……」
「人品端方。」蘇雲鳶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嗓音平,不帶怒氣。
碧桃的後槽牙絞緊了。人品端方。三年裡進她院子的次數數得出來。每回潦草得像完成差事。她家小姐在那間冷院裡枯了三年,連月銀都被婆母剋扣。人品端方四個字,從這個賣女的嘴裡吐出來,比那碗餿粥還讓人反胃。
「你當初收了南安王府多少銀子?」
這句話沒有鋪墊。直直砸下來的。
李氏的身子往後彈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推了一掌。
「你……你說什麼?胡說!」
她的臉走了三種顏色。白,紅,再白回去。笑容碎在嘴角邊,拼不回去了。
蘇雲鳶沒有重複。也沒有追問。她就那麼看著她。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急的。
玉檀姑姑的聲音響在門帘後:「娘娘,錦衣衛陸指揮使派人送了急件。陛下交辦,皇后親啟。」
蘇雲鳶的目光從李氏臉上移開。
「送進來。」
帘子掀開。一名錦衣衛校尉雙手捧著一隻牛皮捲筒入殿,行禮,擱在案上,退下。捲筒上蓋著火漆,紅蠟還新。
玉檀姑姑遞到蘇雲鳶手邊。
蘇雲鳶抽出裡面的文書。一疊。最上面蓋著錦衣衛指揮使的官印。她拆開封口,一頁一頁翻。
殿裡沒人說話。
碧桃站在後面,看不清文書上的字。但她看見蘇雲鳶翻頁的手。很慢。每一頁停的時間越來越長。臉上的表情沒變,可指頭落在紙面上的力道在加重,紙邊壓出了摺痕。
李氏坐在下首椅上,看不見內容。但她的身子在往椅背上縮。一寸一寸的。帕子在膝頭攥成一團,兩隻手的筋露了出來。
李嬤嬤站在李氏身後。兩隻手絞在袖裡。她的目光在「錦衣衛」三個字上來回滑了好幾遍,臉上的血色一層層褪乾淨。在蘇家她替李氏跑腿,遞銀子的事她經手過。當年那筆錢分了三回送到,第一回用紅布包著,第二回塞在年禮盒子底層,第三回是她親手去中人鋪子裡取的。取完回來的路上下著雨,她把銀票揣在貼身衣裳里捂著,怕洇了墨。
記得清清楚楚。錦衣衛查到了。她的腿開始發顫。
蘇雲鳶把最後一頁翻完了。手擱在文書上,指頭按住最下面那張紙。紙面紋路舊了,發黃,邊角有摺疊過的痕跡。是一張銀票存根。
她把文書一頁頁排在面前小几上。
銀票存根。三千兩。存入日期,六年前秋。同年冬月,蘇雲鳶嫁入南安王府。
中人口供。城東永合牙行的林老三,供述當年受南安王府管事劉成委託,尋一門「出身可控、貌美無害」的世家女嫁入王府充門面。林老三指認:李氏主動接洽,三次見面,三次收銀。畫押,按手印,日期清楚。
最後一頁。銀票右下角,一枚私章印記。刻的是半開的蘭花。
碧桃認得那枚章。李氏從嫁進蘇家第二年就讓人刻了。嫌官印粗笨,另做了一枚私印蓋在銀票上。蘭花紋樣,說是雅致。那枚章到今天還在她妝匣第二層暗格里。碧桃替小姐偷看過,摸過,記住了那道刀痕。
蘇雲鳶把銀票存根抽出來,翻轉過去,朝著李氏的方向擱在几面上。
「看看。」
李氏的眼珠子定住了。
定在那枚蘭花印上。
身子抖起來了。嗓音劈了。
「栽贓!」
她站起來。椅子往後蹭出一聲悶響。帕子摔在地上,展了個角。
「都是栽贓!我從沒見過什麼銀票!有人害我!」
玉檀姑姑往前挪了半步,側身擋在蘇雲鳶與李氏之間。不動聲色,腳步沉穩。
蘇雲鳶沒動。
她看著李氏。目光落在那張漲紅扭曲的臉上。看了幾息。
把中人口供那頁也推到幾面邊緣。
「林老三。城東永合牙行。第一次見面在茶樓後廂,你穿青蓮色褙子,點了一壺龍井。第二次在牙行後院,你讓李嬤嬤去取的銀票。第三次在蘇家後門巷子裡,你親手把婚書抄件遞給劉成看過。」
每一句從紙上來。人名,地點,衣著,茶水。
李嬤嬤的腿撐不住了。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碎的。
「夫人……夫人他們什麼都知道了……」
李氏猛回頭瞪她。
「閉嘴!」
可她自己的腿也在抖。眼珠子從文書滑到蘇雲鳶臉上,又滑回那枚蘭花印。來來回回。找不著一根能攥住的稻草。
蘇雲鳶把蘭花印章的拓片拎起來,輕輕擱回文書上面。
「三千兩。」
聲音很輕。像在數一個很小的數。
「你把我賣了三千兩白銀。」
碧桃的視線模糊了。淚湧上來堵在眼眶裡。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三千兩。蘇雲鳶在南安王府枯了三年。穿不暖的衣裳,喝涼的茶,聽不完的冷話。做了別人的擋箭牌。差一步死在那場火里。
三千兩換一條命。這個女人覺得划算。
李氏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
她跪下來。整個人癱在青磚上。那身金絲暗紋的緞子裙面鋪開,碧玉鐲子磕著磚面,響了一聲脆的。
「我被逼的……」嗓子啞了,不再是方才殿外演的那副哭腔。是真怕了。怕到連好聽的調子都端不住。「沈家的人找上門……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敢不應啊……」
蘇雲鳶坐在榻上。手擱在膝面。看著地上跪著的人。
玉檀姑姑垂著眼。她在宮裡二十年,看過太多跪著的人。方才進門時掃座屏和硯台的那副嘴臉,跟此刻磕在磚上的這副嘴臉,是同一張臉。利益翻了面,人皮就翻了面。
蘇雲鳶的沉默很長。
碧桃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呼吸沉了又沉,胸口壓著什麼東西。
李氏跪在那裡。等不來訓斥。等不來哭聲。等不來她熟悉的那個會低頭、會退讓、會自己先心軟的繼女。
她抬起頭。
看見的是一張平靜的臉。
沒有眼淚。沒有恨。沒有任何她認得出來的東西。
蘇雲鳶的手從膝面抬起來,指頭點了點面前那疊文書,收回去。擱在小腹上。掌心貼著那裡,很輕。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重。輕的。像秋風吹過宮道磚面,不帶一點迴響。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