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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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還舉著,肩膀還顫著,可嘴角那點弧度已經兜不住。
碧桃站在蘇雲鳶身後,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女人的眼珠子掃完殿內陳設之後,亮了。像賭坊里押對注的賭徒揣著籌碼往懷裡摟。
「我的兒。」李氏往前邁了兩步,膝蓋彎下去,作勢要跪。「娘聽說你有了身子,日夜兼程趕來的,路上連覺都沒敢合一下。」
「坐。」
蘇雲鳶開了口。聲音不高。
李氏跪勢一頓,順勢坐到了下首椅上。帕子還捂著半邊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讓娘看看。」她把帕子放低了些,目光在蘇雲鳶臉上打量。「瘦了些,氣色倒好。宮裡養人。」
碧桃的指骨一根根突出來。太熟了。這副腔調她聽了十幾年。逢年過節外人來訪,李氏就是這張臉。慈愛的、周到的、恨不得把繼女捧在心尖上的好母親。
演完了。帕子在指間揉了兩圈。話頭拐彎。
「娘這次進京,路上聽人說了不少。都說皇后娘娘聖眷正隆,滿朝文武稱頌。」李氏嘆了口氣,眉頭皺起來。「可娘替你憂心。你如今是國母了,外家若太寒酸,旁人嚼舌根不好聽。」
蘇雲鳶坐著沒動。
「你舅家表哥秉鈺念了十幾年書,一直沒個正經差事。你姨母家的侄兒也是,蹉跎在鄉下。」李氏的嗓子起了哭腔,帕子往眼角按著。「娘不是替自己開口。是替你撐面子。皇后的外家,總不能叫人看了笑話。」
殿裡安靜了一息。
碧桃盯著自家主子的後背。那道脊樑直直的,沒有彎。
「你說完了?」
聲音落下來,平平的。
李氏的嘴合上了。
碧桃抬眼。蘇雲鳶靠在引枕上,手擱在膝面,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怒。不是冷。是一种放得太久的平靜。像結了厚冰的河面,連風吹過都不見紋路。
碧桃跟了她十幾年。從蘇家那間漏風的偏院,到南安王府的冷落,再到這座昭陽殿。看過這個姑娘哭、怕、縮、躲。從沒見過這張臉。
李氏怔了一息,趕緊又笑。「娘知道你事忙,不急不急,慢慢來——」
「李氏。」
蘇雲鳶叫了她的姓。
不是母親。不是繼母。姓氏。
李氏笑容凝在臉上。帕子停住了。
「你說替我撐臉面。」蘇雲鳶的手從膝面挪到扶手上,目光落在李氏身上,穩穩噹噹。「那我問你一句話。」
博山爐的菸絲歪了。細細一縷,被呼吸帶偏。
「你養過我嗎?」
四個字。聲量不大。
李氏嘴角的笑塌了。帕子攥進拳心。
碧桃的呼吸堵在嗓子眼裡。她跟著小姐從六歲起。那些年的日子,她一天沒落過。
蘇雲鳶的嗓音沒變。一句一句的,像在念舊帳。
「我六歲沒了親娘。你嫁進來那年冬天,我穿的是前一年的舊棉襖。袖口短了兩寸,手腕露在外面,凍得皸了口子。你看見過。」
李氏張了張嘴。
「夏天灶上的粥隔了夜,餿了,你讓廚房端到我院裡。」蘇雲鳶的聲音穩得嚇人。「原話是——『小孩子吃什麼不長個』。」
碧桃記得那碗粥。酸氣沖鼻子,小姐端著碗不肯喝,她跑去廚房問能不能換。灶上婆子擺手,「二夫人吩咐的,不許」。
「雲鸞的衣裳一季換三套。裁縫上門量尺寸。我蹲在隔壁屋門口,聽見你說。」
蘇雲鳶停了一拍。
「『大小姐那邊不必量了,舊衣改改就行。』」
「那是家裡——」
「月銀。」蘇雲鳶沒讓她說完。「父親按月撥的。你領了我那份。給雲鸞打金鎖,給你娘家送年禮。我十五歲之前沒戴過一件像樣的首飾。頭繩是碧桃拿舊帕子裁的。」
碧桃鼻腔酸得發漲。拳頭攥在身側,骨節硌得生疼。
一條一條的。全記著。
那些咽下去的委屈,不是忘了。是從前沒有力氣翻出來。
李氏的臉白了一層,又漲紅。帕子在手裡絞來絞去,嘴唇翕動了幾回,每次剛張口就被下一句堵回去。
「那都是陳年舊事了——」她終於擠出一句,嗓子尖。
「過去的事。」蘇雲鳶把這四個字接過來。唇角動了一下。「你說得對。過去了。」
她停了停。
「可你今天坐在我面前,管我叫『我的兒』。說替我撐臉面。讓我給你娘家人謀官。」
聲音沉了半分。不是在問。是在定性。
「你哪來的臉?」
李氏的臉漲成醬紫色。帕子摔在膝頭。那張溫婉慈母的殼子從中間裂開了,底下全是不甘和惱。她哆嗦著嘴皮子,眼裡的淚早就幹了。
碧桃盯著她。這個女人在蘇家的時候,只要被小姐頂一句嘴,轉頭就能抹著淚去老爺跟前告狀。老爺每回都信。每回。
如今這裡是昭陽殿。
沒人替她撐了。
可李氏喘了兩口粗氣,脖子梗起來。被逼到角落的人什麼話都敢往外扔。她的臉皮抖著,嗓門拔高了一截。
「我好歹給了你一門好親事!」
聲音在殿裡彈開。
碧桃後槽牙咬得發酸。
蘇雲鳶擱在扶手上的手,五根指頭慢慢收攏。一根一根扣下去,扣著紫檀木面。
她看著李氏。
「好親事?」
嗓音輕。輕得碧桃後脊躥上一股涼。
「你說的是——南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