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星常年風沙遍布,基本曬不到太陽,也見不到月亮。
阿勒爾獨自一個坐在唯一一家酒館的客房裡,側靠著窗戶,渾身上下裹在一身冷冽寒重的黑衣中,面無表情的敲著手上的光腦。
星網上對他和叛軍的罵聲越來越多,完全不用搜,一翻就是。
阿勒爾無聊的翻著這些萬年不變的話術,心道蟲民的罵蟲素養什麼時候可以再精進一些。
連撓痒痒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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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
敲門聲在寂靜的夜晚響起。
阿勒爾沒動一下,單單說了句:「進吧。」
被標記,又離開微瀾庭身邊,他就像一個暴露在太陽下的蔫蔫蘑菇,胸腔中積蓄著無緣由的煩躁。
做事說話總是提不起太多兜圈子的勁。
下屬推門進來。
見他只是坐在窗邊,沒去躺著,也沒休息,不免問:「首領,很久沒休息了,不歇歇嗎?」
阿勒爾的視線從光腦前挪開,放下交疊在一起的雙腿,嗓音乾脆:「沒事,實驗室那邊有事是嗎?」
微楚拓派了許多精銳軍雌駐紮在這個星球,那些軍雌不會輕易冒頭,只將守著實驗室和實驗蟲員當做第一要務。
這個星球再亂,再鬧騰,那些軍雌為避免暴露身份,一般不會輕舉妄動。
「是的。」下屬匯報了目前的情況:「那邊準備撤離,丟棄這個星球了。」
微楚拓沉浸在登基的美夢中,關鍵時期,他派出來狙擊叛軍的不再是禁衛軍,而是第一軍的精銳。
由納蘭多上將擔任首領,澤萊克和艾莫瑞希擔任指揮,幾乎把威逼貝利爾家族站隊的心思放到了明面。
是殺雞儆猴,也是示威。
而阿勒爾主動暴露出來的位置,正面交鋒的第一戰場距離林木星太近。
微楚拓想撤走實驗室的蟲也不是沒有道理。
「呵。」
一聲壓著無數寒意的冷嗤劈空落下。
阿勒爾關掉光腦,隨手勾起了窗台上的面具,扣在臉上戴好,遮住了大半容貌。
冰眸深處翻騰的躁意幾乎快要衝出眼外,叫囂著要發泄:「哪有那麼好的事。」
正好他心情正煩著呢,送上門的發泄口,不用白不用。
阿勒爾單手解掉自己的披風,大步往外走,不容置喙道:「通知B號區的那幫蟲,不是想找蟲奪回他們的領地嗎?我接這個賞金單子了。」
剛好離實驗室很近,聚眾鬧事也是常見的事。
已經到最後了,哪怕是強留,也別想離開這個星球。
下屬明白他的意思,當下恭敬道:「是。」
*
黑夜和風沙不會影響蟲族的視線,尤其是等級極高的SS級雌蟲。
「嘭——」
高爆彈在枯骨堆爆炸,炸出沖天的泥土和白骨齏粉。
骨裂聲和鮮血迸濺聲混雜在一起,不停有囂張的大罵聲從中傳出。
「你們一群垃圾走狗,別以為拿點錢就可以囂張妄為。」
「你他雌的蟲屎,早晚殺了你們。」
「你們和那群傻逼有屁區別——」
「……」
阿勒爾踏著爆炸的塵煙往前走,無邊無際的精神力漫山遍野的鋪展開來,精準的逮住幾個邊罵邊逃的老鼠。
他完全無視了周圍飛濺的火星,手腕靈活的一轉,單手給手裡的槍上了膛,扣動扳機。
「噗呲——」
子彈劃破塵埃,以破空之勢命中想逃的雌蟲脖頸。
費宇頓時痛苦的弓起身子,迫不得已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自己鮮血直流的脖子,根本不敢回頭看。
他艱難的膝行往前,惡毒的氣焰立刻斂回,哆嗦著求饒:「饒了我,饒了我,我什麼都能給你,什麼都可以。」
「找事的時候不是很能嗎?不是要說殺了我嗎?」
阿勒爾一句話都不樂意聽,大步走到他身邊,抬起靴子,猛地踩中了他的肩膀。
清晰的「咔擦」聲響起,雌蟲堅硬的骨骼應聲而斷。
「啊啊啊——」
難以想像即將死亡的蟲會爆發如此悽厲的慘叫聲。
求生本能瘋狂逼迫著蟲,讓他顫巍巍的抬起流血的手,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一幕幕畫面。
最後定格在剛剛意外撞見的阿勒爾的蟲紋出現了變化的場景。
「雄蟲,我有雄蟲,放過我,我把雄蟲給你。」
D級雄蟲在垃圾星也算是一種稀缺資源,是眾蟲爭搶的對象。
費宇歪著頭往上看,視線模糊,什麼也看不清,只能看到踩中他的軍靴。
——染著暗紅的血跡和髒污,邊緣滾著冷寒的光。
他的話語完全不成調,驚懼成性,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給你多少價錢,我可以翻倍,翻三倍給你,那隻雄蟲有信息素,也可以給你,他可以標……」
話還沒說完,阿勒爾眯了眯眼,被深深觸犯到了禁忌領地,拎起他的腦袋,重重往地上一砸。
「哐當」一聲重響。
費宇的瞳孔瑟縮不已,眸心的光漸漸暈開,徹底散掉,停掉了呼吸。
鬧事的首領死掉,周圍的硝煙塵埃慢慢落回了地面。
「老大,已經收拾完了。」
莫虛的聲音在下一秒從背後傳來。
阿勒爾單單嗯了一聲,沒轉頭,視線遙遙放在了不遠處安寂下去的地表。
經此一遭,怕脆弱的研究蟲員被誤傷,所有撤離行動全部停下。
沒再有軍雌偷偷跑出來看情況,也沒有探測機器蟲出來亂走。
莫虛氣喘吁吁的跑到了阿勒爾身邊,向他匯報第一戰場的交鋒情況:「老大,第一軍的蟲配合了我們的行動。」
都是老油條了,演一出戰事膠灼,彼此僵持不下的場景不要太簡單。
阿勒爾沒意外這種情況,只問了一句:「主星有援軍支援第一軍嗎?」
莫虛瞬間聯想到了塞拉斯當時的情況,咬牙搖頭:「沒有。」
同樣噁心的手段,同樣噁心的逼迫。
蟲帝和微楚拓是一丘之貉,用起來都是一模一樣。
阿勒爾垂眸,靴子在地上的石頭上磨了磨,將上面沾著的血蹭掉,寡言少語:「知道了。」
見狀,莫虛本就緊繃的心弦更是扯緊,憂心瀰漫到每一處心念,繼續道:「雌父他們很快就會把蟲引過來了。」
「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
真正的惡戰對手是實驗室里的精銳軍雌,而不是林木星本地的流氓地痞。
阿勒爾的光腦同時傳來響動,有谷徹匯報實時情況,也有許久不做回應的聯繫蟲給他發來了消息。
[澤萊克:悶不吭聲幹大事,可以啊。]
[艾莫瑞希:。]
[艾莫瑞希:很快到。]
阿勒爾沒馬上回兩個朋友的消息,而是點進了置頂的聯繫蟲頁面。
[瀾:在哪?]
[瀾:阿勒爾,調酒師說你去打蟲了,在哪?]
調酒師?
阿勒爾沒想到微瀾庭會直接來這個地盤,戳著光腦的指尖微不可察的抖了下,差點將屏幕徹底摁滅。
他悶沉枯燥的眉眼處須臾泛出細碎的柔和淺芒,轉身看向莫虛,一股腦的叮囑了他一堆事情。
雌蟲對他突然變臉的轉變非常懵,條件反射的點開光腦,記好注意事項,積極道:「好的,首領,我會注意好各方面的。」
阿勒爾嗯了一聲,撒開腿,徑直往酒館處跑。
撲面而來的獵獵風聲和雜亂的塵土,似乎什麼也感受不到,只剩下心裡噴涌而出的期盼。
要見蟲——
一定要見到蟲——
推開酒館大門的那一刻,阿勒爾扣住門框,身體僵直在原地。
入眼所及之處的寬敞座位並沒有雄蟲的蹤跡,吧檯處也沒有。
他險些以為是自己猜錯了。
雄蟲或許只是得知了他的消息,口頭問問。
時間仿佛在此刻靜止。
「阿勒爾。」
熟悉的嗓音毫無預兆的從上空砸下。
阿勒爾像個年久失修的機器蟲,一點一點仰起頭,恍惚脖子處的關節要被擰掉。
微瀾庭沒有做任何偽裝,單手搭在二樓的欄杆處,未束的淺金色髮絲垂在胸口微微晃動。
精緻絕艷的容貌落在暗沉的酒館,像給一幅髒污的畫上了一幕綺麗夢幻的光影。
阿勒爾站在大門處,遙遙和他相望,半天未有反應。
雄蟲並不著急,甘甜清冽的信息素無聲溢出一絲絲,化作一縷微風,從上空灑落,無聲環繞在雌蟲身邊,從面具的縫隙間鑽進去,強勢占滿了他的呼吸。
這樣的安撫和誘引是有效的。
阿勒爾猝然回神,踏著軍靴,快速往二樓沖。
微瀾庭適時轉身,走到樓梯口,張開手臂。
下一秒,懷抱被全部占滿。
雌蟲雖然注射了信息素阻隔劑,但微瀾庭深度標記了他,依舊可以敏銳的感知到一絲清涼的薄荷香。
混雜在一堆血氣塵土中,宛如一股清泉。
「哥。」阿勒爾緊抱著蟲,嘴唇幾經抖動,擠出了這一個字音。
他迅速摘掉了面具,小腿擠進了雄蟲的雙腿間,四肢都與對方纏繞在一起,像天生交錯在一起的爬山虎藤蔓。
明明才分開不到半個月,他卻總覺已經很長時間。
「這次是真的來接你回家了,阿勒爾。」
微瀾庭用雙臂環繞著他,拍一拍雌蟲的脊骨,順順髮絲,情不自禁的喟嘆道:「再也不會分開了。」
他直接帶了自己的親衛隊過來,已經不打算掩飾什麼。
微楚拓現在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阿勒爾悶悶嗯了一聲,還記得他的安全問題。
於是趕忙抬起腦袋,四處摸一摸雄蟲的四肢,恨不得自己能看到衣服裡面,肉眼可見的憂心焦急:「這個星球很亂,有受傷嗎?有沒有傷到哪?」
「沒有受傷。」微瀾庭及時抓住他要摸到衣服領口內的手,淡淡提起了一抹笑,逗蟲說:「想看之後再看,這裡不適合。」
的確不適合。
話音剛落,酒館的大門被直接踹開。
身穿第一軍藍黑色軍服的軍雌闖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風塵僕僕的澤萊克。
雌蟲摘掉腦袋上的軍帽,蒼綠色的瞳光冰冷殘忍,如同一片未經開發的原始密林。
「好久不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