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爾不能在荒原星久待,微瀾庭更無法在荒原星久待。
他的身份太過特殊,太出格的事做多了,難免會引蟲懷疑。
在跟著親衛軍上星艦之前,微瀾庭特意扣著阿勒爾的手,將他拉離大隊伍,按在了不遠處枯木的樹幹上。
他一字一頓說著話,爭取讓雌蟲一次聽清,記在心口,鐫刻進靈魂:「再遇上像昨天那樣的實驗室,不要一個蟲進去,知道嗎?」
阿勒爾踩了踩腳下的落葉,踩出了一片嘩嘩聲,像是雄蟲焦急的心跳。
「擔心我出事啊。」他沒由來的笑了下,垂落的胳膊往前,抱住了對方的腰。
「無論什麼時候,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微瀾庭緊扣著他的後背,將雌蟲牢牢擁在懷裡,不留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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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到這樣的事,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哥哥,知道嗎?」
由他進去,他不會被那種氣味捕獲和影響。
阿勒爾深埋在微瀾庭懷裡,感受不到一絲風聲和寒意,鼻尖只充斥著雄蟲乾淨冷調的香氣。
他不會跟微瀾庭槓,尤其是再次面臨分離的特殊時候,眼尾酸的發疼:「好,我不會再冒險進去了。」
這個實驗室被廢棄,下個實驗室很可能就是正在運行中的。
阿勒爾總是在某種時候很惜命。
他努力從微瀾庭懷裡鑽出毛茸茸的腦袋,張嘴在雄蟲白皙的下巴處落下一個咬痕,話語裡的希冀幾欲滿溢而出:「我想和你結婚。」
他要活著。
活著才能有未來。
濡濕的軟意和溫暖不只落在下巴,更吻在了心口處,濺起一連串不受控制的心悸。
微瀾庭默默低下頭,吻在阿勒爾柔軟的的唇心,不含情慾,只含安撫。
他總是不放心的囑咐:「打不過沒關係,要保護自己,知道嗎?」
阿勒爾從喉腔里滾出一聲答應的氣音。
然後猛扯住微瀾庭的衣服領口,莽撞的往上沖,迫切的加深了這個來之不易的吻。
分別總是伴隨著無法排遣的苦痛。
五分鐘後,微瀾庭踏上了起飛的星艦,坐在軟椅上,透過窗戶,望著窗外逐漸變小的蟲影。
他來這一趟沒有什麼功利性的目的,只是為了見見阿勒爾。
但不知為何,見到了蟲,心口積壓堵塞的澀意反倒更多了些。
尤彌爾坐在他對面,瞄了眼雄蟲,第一反應是覺得微瀾庭現在和一個抽空了靈魂的雕塑沒什麼區別。
雖然是個被啃了一口的雕塑。
下巴上那點咬痕跟宣示主權沒什麼區別。
「尤彌爾。」
冷冽的嗓音突然砸下,砸的尤彌爾冷不丁抖了一激靈,手中的光腦差點脫手而出。
他趕忙拿好,忽視身旁同伴一言難盡的無奈表情,掩飾性的咳了一聲,受令低頭:「殿下,您講。」
「和你的老師一起去查辛忱這個蟲。」
收拾好情緒,微瀾庭的腦子轉的很快,依靠三言兩語的信息和痕跡就能在腦海中搜刮一大片相關事務。
他捏了捏自己的指尖,眉眼凝重,言簡意賅道:「他是很多年前從垃圾星冒頭的一個科研天才,是專攻精神力研究領域的天才,曾經在皇宮的宴會上短暫出現過。」
「五年前,他研究出了精簡版的液態精神力製劑,在主星得到了萬眾矚目的追捧。」
「往後許久,他逐漸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任何蟲見過他。」
尤彌爾當時沒在主星,沒親眼見過這個蟲。
但,是個雌蟲都聽說過辛忱閣下的大名。
他一邊聽著話,一邊快速在星網上調出了相關資料。
只有資料,沒有照片。
每篇資料上都對辛忱大肆誇獎和讚頌,沒有一個雌蟲不感恩他創下的功績。
明明是好聽的話,尤彌爾越看越覺得心涼,仿佛被尖錐狠狠扎了下腦袋,不太好的預感浮現在腦海。
微瀾庭端坐著,腦袋偏向窗戶,望著窗外一幕幕快速划過的景象,銀瞳倒映出漆黑的色澤,斷言了尤彌爾的可怕預感:「他有可能是留下線索的蟲。」
也可能是最重要、最直接的證蟲。
尤彌爾的指尖顫慄,無法想像這種事:「殿下,您是說辛忱閣下很可能被控制了嗎?」
微瀾庭垂落的睫翼小幅度的顫了下,沒有把話說死:「一大半吧。」
畢竟能有權利讓一個聲名大噪的蟲一夜之間消失不見,沉入海底。
大抵只有皇室和統御軍部的元帥可以做到。
尤彌爾默默垂下了頭,指尖的顫慄蔓延到了全身,已經不知道這樣的罪孽要疊加到什麼程度才能有見到陽光的一天。
他試圖向微瀾庭這個主心骨求證:「殿下,我們會贏嗎?」
微瀾庭的眼帘闔上,睫翼在眼下投落出一小片暗沉的驅散不開的陰影,不知是在說給他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會的。」
出了什麼事,左右他是第一個頂上的。
***
主星的天氣應當是不會有太大變化的,即使是下雨,也不會下很久。
「叮鈴——」
雨滴敲擊磚瓦的聲音逐漸停下。
微瀾庭從昏沉的睡夢中甦醒,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桌子上看。
阿勒爾寄給他的信還好好在桌子上放著,但桌旁並沒有什麼會發光的書本。
比起夢中再次經歷了一遍他和阿勒爾之間的往事,被發光的鬼東西纏上才更像是一場夢。
微瀾庭翻身下床,抬手按了按自己發疼的後頸,預感到分化期即將逼近。
【你在找我嗎?】
不知打哪來的聲音猝不及防出現在了他背後。
微瀾庭的後背一僵,銀瞳無聲發起亮光,精神力凝成實體化的絲線,猛的拽住背後的球,狠狠往地上砸。
【痛痛痛,你先幹什麼?你怎麼可以這麼對待一個無辜的管理者。】
藍色的光球急忙在空中滾了好幾圈,掙脫了他的魔爪,上躥下跳的控訴蟲。
微瀾庭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它,邁步重新走到桌子前,拿出拆開的信又看了看。
鬼畫符一樣的字跡,加密通話一般的字符,的確是阿勒爾的手筆。
這兩年多,阿勒爾的速度非常快,輾轉多地,頂著垃圾星混亂無序的戮殺和隨時被追殺的壓力,挨個確定了可能有問題的地方。
他找出了十五個廢棄的實驗室,將搜索範圍縮小到了十幾個星球。
隨著消息披露的越來越多,微瀾庭秘密策反了不少中間動搖的派別。
主星的雨停了,真正的暴風雨卻在逐步拉開序幕。
「叮咚——」
光腦上適時彈出消息。
微瀾庭錯眼一看,第一眼看到的是星網上推送的頭條消息。
#恭賀蟲族年輕的兩位少將受封#
是澤萊克和艾莫瑞希。
兩蟲提前進入軍部歷練,憑藉著絕高的天賦和指揮,在最危險的前線拿下了功勳。
微瀾庭的心神劇烈一盪,莫名想起了阿勒爾以前說過的話——如果他有一天當上了少將,希望給他授勳的蟲可以是哥哥。
雄蟲在原地靜默了好一會,默默將頭條關掉,點進了消息界面。
[小蘑菇:哥,你是不是很難受?]
雌蟲仿佛和他有心靈感應一樣。
[小蘑菇:我想你。]
[小蘑菇:標記我]
微瀾庭揉了下自己脹痛的眉心,噼里啪啦回了消息,表示自己等幾天去找他。
最近蟲帝一病不起,主星上的風向詭譎變幻,他暫時離不開。
這個時候離開太引蟲注意了。
【喂,你到底有沒有想要星髓?】系統不知道他的想法,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任務,可勁的在微瀾庭面前晃。
雄蟲終於施捨了它一個眼神,冷冰冰的淬了冰渣,毫無溫度:「你很煩,離我遠一些。」
瀕臨分化期的雄蟲不受控制,一句話不爽就能把它拆了。
系統身上的電光閃了閃,迫於威壓,識相的在原地消失。
微瀾庭收拾收拾自己,控制好表情,按照慣例,去向癱在床上的蟲帝「請安」。
微楚拓已經絲毫不將陛下放在眼裡,近半年來從未回過皇宮,回也是對蟲帝冷嘲熱諷,生怕他死的慢了。
寢宮裡的藥味更濃烈了些。
微瀾庭熟練的忽視掉守衛的軍雌,站在床邊,以冷靜的審視目光掃視過床上病骨消瘦的蟲,眼裡不夾雜任何多餘情緒。
仿佛只是在看一個即將要被燒掉的木偶,而不是一國之君。
蟲帝本就蒼老,哪怕用藥強撐著,如今也無法再抵抗體內的毒藥,甚至無法自己坐起身。
他視物不清,模模糊糊間,將立在床前的微瀾庭當成了他雌父。
蟲在臨死時,總是會想起一些特別美好的事和美好的蟲。
蟲帝重重咳出了一口血,唇線扭曲發顫,眼含熱淚:「伊洛恩,你還願意來看看我嗎?」
微瀾庭眉峰壓低,隨手拿了個凳子,坐在上面,雙腿優雅的交疊在一起,無不譏諷道:「父皇,老眼昏花了就不要開口說話了,注意自己的身體。」
「如果想見雌父的話,他在地獄等你。」
等著給你十巴掌。
蟲帝的思想混沌,已經聽不出來這到底是不是諷刺。
他又咳了好幾聲,努力去看,勉強認出了親生蟲崽的臉,呼吸頓時急促不平,又問了句廢話:「小六,你還願意來看看父皇嗎?」
微瀾庭的光腦有新消息傳來,他掃了眼,並不走心的回:「你真的老了。」
「老」這個字眼就是在狠插蟲帝的心口。
偏偏微瀾庭三句不離這個字眼。
越是體會過權利的蟲,越無法忍受任蟲宰殺的境地。
蟲帝費勁全力,握緊了顫抖的手指,從眼眶中擠出一滴渾濁的淚,心口的躁火沸騰的燒了起來,燒毀了他全部的理智。
毒藥一刻不停的侵蝕他的五臟六腑,撕扯著脆弱的經脈,每呼吸一次,都是對身體的折磨,堪稱生不如死。
蟲崽不孝,他想,那就休怪他無情。
微瀾庭瞧見了,嘴角微不可察的動了動,再沒說一句話,瞄了一圈神色各異的守衛,轉身就走。
仿佛特意來一趟只是為了諷刺蟲帝的現狀。
給他發消息的是下屬,展示了一封匿名郵件。
郵件內容很簡單。
[我需要星髓——辛]
微瀾庭費盡心思查出了辛忱以前的經歷,知道他逃出了實驗室。
但具體現在在做什麼,尚且摸不清楚,信息源實在太少。
對方很聰明,警惕性高,會追尋他查蟲的足跡,反向給他的下屬提交換條件。
——作為最重要的證蟲的交換條件。
星髓,作為一種珍稀的特殊資源,不僅能幫助雄蟲精進精神力,也足以修復雌蟲破碎的精神識海。
數量少,但微瀾庭可以搞到,這是他交易的籌碼。
回頭看了眼奢華的皇宮,雄蟲放下抬起的光腦,站在陽光下,吐出一句低不可聞的話:「都該結束了。」
所有的演員全部上台,該有的證據已經在全部浮出水面。
一切都該謝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