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連連點頭，李建宏也微微頷首。
李芳景轉頭又跟榮華介紹：
「榮公子，這兩位是我的父母，也是尚書大人和掌家夫人。」
榮華忙不迭地點頭，然後「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一跪，把柳夫人都嚇了一跳。
「見過大人，見過夫人。」榮華低著頭，聲音發顫，額頭幾乎貼到了地上。
「nu、小人……小人榮華，見過尚書大人，見過夫人。」
李建宏面不改色，柳夫人愣了一下，隨即連忙上前攙他：
「快起來，快起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客氣？」
榮華被她扶起來，低著頭眼神閃躲，不敢看她。
他心裡慌得要命，面上卻強撐著鎮定，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又給主人丟了臉。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把所有的惶恐都藏起來，做出一副恭敬的樣子。
柳夫人卻越發喜歡他了。
「民間那些奇人，不都傲氣得緊嗎？」柳夫人笑著對李建宏道。
「這孩子倒好，又懂禮數，又生得好看。芳景，你這位先生，可真是難得。」
李建宏坐在上首，打量著榮華，也點了點頭：「不錯。看著是個踏實的孩子。」
榮華聽到他們夸自己，臉更紅了，低著頭，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心裡一直在膽突，面上卻只好裝著鎮定，脊背繃得筆直。
李芳景看出他的緊張，不動聲色地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壓低聲音：「別怕，我在這兒呢。」
榮華心頭一熱，點了點頭。
對榮華的這種緊張，李芳景也並不在意。
見家長嘛，哪有不緊張的？
這也就是榮華沒父母了，要不自己去見榮華的父母，估計該緊張也得緊張。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僕從進來稟報：
「老爺，夫人，李老爺和李夫人到了。」
李建宏點了點頭：「快請進來。」
李觀止連忙迎了出去。
不多時，他領著一對老夫妻走了進來。
那是一對看起來有些年邁的老夫婦。
老漢穿著乾淨的粗布衣裳，頭髮花白，臉上布滿風霜刻下的皺紋，透著莊稼人特有的憨厚。
老太太同樣滿頭銀髮，穿著素淨的衣裳，笑得一臉和氣，一看就是個慈祥的老人。
李觀止扶著老太太的胳膊，語氣里滿是親近：
「爹，娘，快進來坐。今晚家裡設家宴，正好一家人聚聚。」
李芳景這才知道，這對老夫妻，就是李觀止的養父母。
當年李觀止還是襁褓中的嬰兒時，被丟棄在路邊，是這對好心的老夫婦撿了回去。
他們自己家裡過得緊巴巴的，卻還是省吃儉用地把李觀止拉扯大，又咬牙供他讀書。
若不是他們，李觀止哪能考上狀元，哪能有今天？
後來李建宏夫婦認回了李觀止，感念老夫婦的恩情，就把他們也接到了京城，安置在別院裡。
平日裡丫鬟僕從伺候著，吃喝不愁，算是讓這對苦了一輩子的老人，也過上了好日子。
若是住得膩了，城外還有好幾處山莊，想住哪兒就去哪兒。
今晚恰好老夫婦在府里，便一併叫了過來，一家人團團圓圓吃頓飯。
家宴擺在正廳。
李建宏坐在上首，柳夫人挨著他。
李觀止扶著養父母入座，又招呼李芳景：「兄長，這邊坐。」
李芳景拉著榮華坐下。
榮華本想像個下人一樣站在旁邊伺候，被李芳景一把按在椅子上：
「坐好，別動。」
榮華只好坐下，屁股只敢挨著椅子邊，腰板挺得筆直，像個第一次進學堂的小學生。
柳夫人看在眼裡，忍不住笑：
「這孩子，怎麼這麼拘謹？放輕鬆些，都是自家人。」
榮華紅著臉，低低應了一聲：「是，夫人。」
李觀止的養父是個爽朗的莊稼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笑呵呵地說：
「這位小兄弟生得真俊，是李大人家的親戚？」
李芳景笑道：「是我在崇縣請的先生，專精工程設計的。」
「哦——」養父拖長了音調，豎起大拇指，「能當先生的，都是有學問的人。好，好。」
養母也打量著榮華，笑著一臉慈祥：
「這孩子看著真乖，比我們家那皮猴子強多了。」
李觀止瞳孔驟縮，嘟囔道：「娘，我怎麼就皮猴子了？」
「你小時候可不就是皮猴子？滿山跑，抓魚摸蝦，褲子破了補，補了又破。」養母說著，自己先笑起來。
李芳景斜眼看李觀止。
原來這還是個假正經？怪不得感覺又是他也不是那麼循規蹈矩的人。
養母繼續樂呵呵說道：「還是這位小後生文靜，一看就是個好孩子。」
榮華被誇得臉通紅，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接受過來自長輩們的善意。
以前在丞相府，他是最卑賤的那個，人人見了都嫌棄。
可如今坐在這一桌子人中間，人人都笑著誇他，他反倒不知該怎麼是好了。
李芳景在旁邊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榮華碗裡：「吃吧，別光坐著。」
榮華低聲應了一聲，拿著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
他吃得極慢，像是怕自己發出什麼聲響，驚擾了這滿堂的熱鬧。
其實，他心裡一直在恐慌。
他偷偷打量著屋裡的人。
李建宏，吏部尚書，朝廷的重臣，坐在上首，不怒自威。
柳夫人，尚書夫人，雍容端莊，笑起來卻格外和善。
李觀止，翰林編修，欽差大臣，對他卻半點架子都沒有。
還有那對老夫妻，雖然穿著樸素，可現在身份也是不同凡響，對自己卻滿臉都是和善的笑意。
這些人，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可如今，他就坐在他們中間，跟他們同桌吃飯。
榮華心裡又慌又暖。
「小榮，多吃點。」柳夫人又給他夾了一塊排骨，「你這孩子，瘦得很，得好好補補。」
榮華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
他連忙低頭，把那塊排骨塞進嘴裡，胡亂嚼著，把那股酸澀壓下去：「謝謝夫人。」
李芳景坐在旁邊，把榮華所有的表情變化都看在眼裡。
這就是他將榮華介紹給家人的意義。
這是他李芳景對於榮華作為伴侶身份的肯定。
也是為了讓這一屋子的好人，治癒一下榮華不幸的童年。
或許過去的苦痛無法彌補，但以後的光景還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