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裡的少年聽到官差說「你們是運氣好，竟惹得尚書府家李公子的憐惜」，愣了一下，順著官兵的目光，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李芳景。
又……又是李公子？
上次在丞相府中，也是李公子救了他。
他突然有些自慚形穢，李公子光風霽月站在那裡，一身氣度非常人能及。
而他，已經是一個註定終身低賤的官奴了，身上還髒污無比。
但無論如何，他總要表達一下謝意。
他調整姿勢，感激地看著李芳景，然後端正跪好，遙遙磕了三個響頭。
他是真的感激李芳景，這小姑娘，是他姨娘的獨生女兒，女孩姿容不錯，想也知道，如果真成了官妓，將會面臨怎樣的地獄。
太好了，太好了，好人家的丫鬟沒什麼的，至少能活著，至少能沒那麼恥辱地活著。
至於他的來日……
他本就是低賤之身，就是死了，也沒什麼的。
李芳景遙遙抬手，向他微笑了一下。
他隨手做了一件好事，並沒覺得以後還有機會遇到這個少年，不過向每個人示好，已經是他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不管是誰，他信奉的宗旨就是不得罪，萬一以後有能用上的機會呢？
少年更是受寵若驚，面向李芳景的方向長跪不起。
李芳景微微頷首，就轉身帶著來福和來壽離開了。
三天後，吏部的文書下來了，正式任命李芳景為賀州崇縣縣令。
當天下午，李芳景就已經收拾好行囊，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出發。
而此時，柳氏身邊的貼身嬤嬤，就來了景和院，手裡拿著一個沉甸甸的匣子，對著李芳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大少爺，夫人讓奴婢給您送點東西過來。」
打開一看，裡面竟又是一沓銀票。
「這……夫人之前不是已經……」李芳景抬眼驚訝道。
嬤嬤看著他，輕聲道：
「夫人說了，崇縣地方苦寒，冬天冷得很，她給您帶了件狐裘，已經放在馬車裡了，這些銀票，您也收著，窮家富路，出門在外，多帶點錢，總是沒錯的。」
「夫人還給您帶了藥材，都是上好的，路上有個頭疼腦熱的，也能用上。」
「夫人還說，您……好自為之，但別委屈了自己。別想著尚書府的榮華富貴，但……如果實在待不下去了，回來討口飯吃也是可以的。」
嬤嬤顯然覺得這話有些太過嚴厲了，說得有些磕磕絆絆。
她是看著李芳景長大的，心裡也疼得慌。
李芳景拿著匣子，這下是真真切切感動了。
柳氏雖然恨他占了自己親兒子的人生，可十八年的母子情，終究是真的。
這份情，他記下了。
愛你後媽明天見。
他把匣子收好，對著嬤嬤道：
「勞煩嬤嬤替我謝謝娘。跟娘說，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一定會幹出個樣子來，等我做出了政績，一定回來看她。」
嬤嬤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才轉身離開了。
嬤嬤剛走沒多久，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是李觀止。
李芳景連忙迎了上去，對著他拱手行禮：「少爺，您怎麼來了？快請進。」
「別別別，不必叫我少爺，論年紀，你比我大幾個月，我該叫你一聲兄長的。」
李觀止面頰微紅，又溫和地笑了笑，走進了院子裡，看著他眼裡滿是善意：「我就是過來看看你，沒什麼別的事。」
他說著，從懷裡拿出了一個荷包，遞給了李芳景：
「兄長，我沒什麼錢，這是我這些年教書、寫文章攢下來的一點銀子，一共二十兩，你別嫌少，帶著路上用吧。崇縣偏遠，用錢的地方多。」
李芳景看著他遞過來的荷包，心裡猛地一震。
李觀止剛找回來，在尚書府里還沒站穩腳跟，自己又吃了十八年的苦，攢下來的二十兩銀子，對他來說，已經是全部的身家了。
可他竟然毫不猶豫地，就拿出來給了自己這個占了他十八年人生的「仇人」。
這份心性，這份仁厚，真的太難得了。
他最喜歡這樣的實誠人了。
李芳景沒有接那個荷包，反而把它推了回去，笑著道：
「賢弟，你的心意我心領了，但是這錢，我不能要。我這裡緊吧一點沒關係，你剛回府，用錢的地方多，何況你還要科考呢。」
「更何況，之前要是沒有你替我求情，我也不會有現在的結果。這份情，我已經記下了，怎麼還能再要你的錢？」
李觀止感動地看著他，眼裡滿是欣賞，也不再強求，把荷包收了回去，嘆了口氣道：
「兄長，崇縣那地方，確實不好待。你到了那裡，一定要萬事小心。」
「我在京城，要是有什麼能幫得上你的地方，你只管寫信回來。就算尚書府不幫你，我也一定會幫你。」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沒有半分虛假。
李芳景心裡一暖，對著他鄭重地拱手道：
「多謝賢弟。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賢弟只管開口，我絕無半分推辭。」
兩人又聊了幾句，李觀止怕打擾他收拾東西，就起身離開了。
送走李觀止，李芳景坐在院子裡，思考著未來的方向。
他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把原主的記憶翻了個底朝天，又去買了一些書，涵蓋大靖王朝的官場規則、財稅體系、律法制度，還有廣西賀州和崇縣的具體情況。
有些書是書攤上買不到的，好在跟李建宏說幾句軟話，也都要來了。
如果崇縣真的與他上一世接觸過的地區相似，那麼只要修好水利，改良農耕技術，糧食產量翻幾倍根本不是問題。
而且當地有不少特產，只是因為山路閉塞，運不出去，才賣不上價錢。
只要修通了路，這些特產，就能變成白花花的銀子。
到時候，他不說全給貪下，但作為盤活當地經濟的大恩人，他貪個兩成總是沒毛病的吧？
其中一成用來對上打點，一成留著自己花用，中間再與自己的野爹多溝通。
有這等政治資源和啟動資金，他當個京官也不是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