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南絮

2026-09-15 10:57:32 作者: 六醜
  文昭二十七年秋,錦溪縣。

  拂曉的潮氣漫過河埠頭,經年被河水沖刷的青石板浸透著濕意,水光交融,早已辨不清究竟是漫溢的河水,還是凝結整夜的晨露。

  運糧漕船停在岸邊,一眾挑夫揚著渾厚號子,絡繹登岸搬運糧袋。

  街邊早點攤飄出油炸檜濃郁的焦香,與河面裹挾而來的淡淡水腥交織纏繞,勾勒出這座臨水縣城,日復一日煙火氤氳的尋常清晨。

  天還沒完全亮,江南絮已經拎著驗屍箱走在巷子裡了。

  巷口的王嬸正蹲在自家門口生爐子,蒲扇扇得青煙直往街面上竄。抬頭看見青布衣角閃過,她下意識把爐子往門裡挪了半寸,才擠出個笑臉來:「南姑娘,這麼早就出門啊?」

  「嗯。」江南絮腳步沒停,「城西河灣有具屍。」

  王嬸手裡的蒲扇停了半拍。等她回過神,巷子裡只剩下一地青煙和遠去的腳步聲。

  王嬸旁邊正在揉面的周大娘探過頭來,壓低聲音:「你說南姑娘這膽子怎麼長的?天不亮就往死人堆里鑽,換我早嚇癱了。」

  「可不敢說。」王嬸往爐膛里添了根柴,語氣里三分怕兩分敬,「上回張屠戶家娘子難產,要不是南姑娘半夜趕過去剖腹取子,那可是一屍兩命。」

  「這倒是。」周大娘手上動作不停,「就是她那個眼神,看人像看骨頭架子似的,我老覺得渾身發毛。」

  「你又沒做虧心事,怕什麼。」

  「話不是這麼說,誰家還沒點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兒?」

  王嬸沒接話,低頭繼續扇爐子。

  城西河灣已經圍了一圈人,遠遠站著伸脖子往裡瞧,像一群被人捏住後頸的鵝。

  趙捕頭蹲在岸邊啃燒餅,芝麻掉了一衣襟。看見江南絮過來,他趕緊把剩餅往懷裡一揣,手在衣服上蹭了兩把,迎上去:「南姑娘來了!快快快,這邊。」

  他邊走邊絮叨:「何老六今早撈水草發現的,漂在蘆葦盪里,撈上來的時候臉都泡脹了。何老六嚇得船槳都扔了,在那邊吐了兩回了。我說老何,你撈了二十年水草什麼沒見過,至於嘛,他就指著水裡說不出話,我看了也夠嗆。」


  江南絮已經走到草蓆邊,掀開一角。

  年輕女子,約莫二十歲,面容腫脹但五官清秀。藕荷色綢衫,袖口繡著蘭花圖樣,衣料不是尋常粗布。領口的盤扣少了一顆。

  江南絮放下草蓆,開始捲袖子。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先解開束袖的布帶重新繫緊,再從驗屍箱裡取出魚鰾手套戴上。這東西是余老頭想出來的,用魚鰾反覆揉制,薄而不透,驗屍時戴著不污手,錦溪縣的仵作人人效仿,都管它叫「余手套」。

  「死者女性,年約二十,身長五尺有餘。」

  趙捕頭立刻掏出紙筆,舔了舔毛筆尖,蹲在一旁準備記錄。

  「頸部有環形勒痕,位於喉結下方,寬約半分,邊緣整齊。兇器是布帛或繩索一類。勒痕從左下向右上傾斜,兇手右利手,從背後行兇。雙手指甲斷裂外翻,甲縫內有皮屑和血殘留,臨死前經歷過劇烈掙扎。」

  她翻開死者手掌:「掌心和指關節有擦傷,創面……傷口處有泥沙和……」她湊近看了看,指甲在傷口邊緣輕輕颳了一下,放在鼻尖聞了聞,「青磚灰漿。死者曾被推倒接觸過地面,地面是青磚鋪的,近日用糯米灰漿勾過縫。」

  圍觀的百姓漸漸安靜了。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江南絮掰開死者緊握的右手。

  手心裡攥著一小塊青色綢料。

  她取出來對著天光看了看,用指尖捻了捻:「針法細密,染色均勻。這種料子在錦溪縣不會超過三家鋪子賣。」

  她把布片包進油紙,又在死者發間細細摸索,從髮髻里取出一根細細的絲線。藍色,和死者身上衣服顏色不同。

  「繡線。」她把絲線也包好,「湖州產的靛藍絲線,染法特殊,水洗不褪色。」

  做完這一切,她摘下手套,就著趙捕頭遞來的水囊洗手,淡淡道:「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前後。死因是氣閉而亡,頸部的勒痕就是致命傷。死者生前沒有遭到侵犯,但有過劇烈掙扎。指甲內的皮屑不是死者本人的,手心的布片是撕扯時從兇手身上拽下來的。」

  趙捕頭記完,抬頭問:「南姑娘,這鐵定是兇案了?」

  「是兇案。」


  圍觀人群里突然擠出個中年婦人,頭髮跑散了一半,跌跌撞撞撲到草蓆旁。她掀開草蓆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人抽去了骨頭,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秀娘!我的秀娘!」

  哭聲又尖又長,在河灣上空來回飄蕩。

  趙捕頭趕緊扶住她:「孫嬸,你冷靜點,你認得這……這人?」

  「我女兒!」孫嬸拍著地面哭喊,「她在福瑞祥做工,她昨兒個說去給東家送繡樣,一去就沒回來,我以為她住在鋪子裡了,我的秀娘啊!」

  江南絮蹲下身,和孫嬸平齊:「孫嬸,秀娘最近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事?什麼都可以,大的小的。」

  孫嬸抹著眼淚,想了半天:「她前幾天回家說,東家誇她繡活好,要給她漲工錢,還說東家讓她加把勁,下個月繡一幅大件,能拿賞錢。旁的,旁的就沒了,秀娘一向懂事,從不惹事的!」

  「她有沒有提過東家之外的人?鋪子裡的帳房?夥計?或者別的繡娘?」

  「她說帳房周先生人好,教她認字記帳,還說有個外地的客商來訂過貨,誇她手藝好。」孫嬸說著又哭起來,「我就這一個女兒啊,她爹死得早,全靠她做繡活養家,老天爺怎麼這麼狠心!」

  江南絮聽完,站起身,對趙捕頭說:「去福瑞祥,查三件事。第一,東家劉永福昨晚酉時到子時在什麼地方,誰作證。第二,鋪子裡有沒有人穿青色綢袍,少沒少一塊。第三,福瑞祥後院最近有沒有修過地磚。」

  趙捕頭一一記下。

  「另外,」南絮看了一眼草蓆,「派人去孫家,把秀娘最近的繡樣拿過來。所有繡樣,一張都不要漏。」

  趙捕頭帶人走了。

  江南絮看著孫嬸被鄰居扶起來,看著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河灣,看著她走了好遠還在回頭,好像以為多看幾眼,那個蓋著草蓆的人就能坐起來喊她一聲娘。

  她收回了目光。

  人死不能復生。

  這是她驗過的所有屍體教會她的唯一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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