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素妍從光里走出來的時候，林默的視線沒落在她臉上。
他先聽到的是兩句低低的哼唱，尾音微微上揚又收住。
「這什麼地方？你們綁架？」
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今天食堂吃什麼。林默注意到她的眼睛掃了一圈，先把每個人的位置都記住了，最後目光落在泰妍身上，停住。
「……泰妍？」
泰妍站在練習室門口，點了點頭。
「泰妍啊。」樸素妍又叫了一遍，這一遍更輕，像在確認。
泰妍又點了點頭，握緊了手機。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先動。林默忽然覺得，這個空間裡的空氣像被誰輕輕按了一下，緊了又鬆開。
宋茜靠在牆邊，手撐著下巴，目光在泰妍和樸素妍之間來回掃了掃，然後轉向林默，挑了挑眉。
林默也看見了。
面板刷新：
【姓名：樸素妍】
【本地身份：安養市高冷學霸】
【能力狀態：暫不可用】
【任務：待發布】
樸素妍掃了一眼面板，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面板彈出：
【解鎖任務發布】
【任務內容：12小時內接受他人誇獎，不反駁、不轉移話題、不自嘲】
【任務獎勵：唱功恢復至巔峰狀態】
【失敗懲罰：無】
【時限：12小時】
「接受誇獎？」樸素妍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就這？」
【提示：系統將生成NPC按模板進行誇獎，成員只需接受即可】
林默心想，這任務看起來比前兩個簡單。只要閉嘴聽著就行。但他看了一眼樸素妍，又把這個念頭收了回去。
樸素妍站在那裡，看著面板，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書包帶又被勾著往上提了一下，提得比剛才高。
林默認得這個動作。他追了T-ara太多年，太清楚這個人了。
粉絲圈裡管她叫「嘴素妍」。綜藝里懟嘉賓懟隊友懟自己，每次被誇都要找補一句「沒有沒有」「我哪有」「你眼睛有問題吧」。粉絲專門剪過她拒絕誇獎的合集，標題叫《全自動彩虹屁粉碎機》。
這個人的問題不是「不會接受誇獎」，是「不能接受」。誇獎會讓她不舒服。一不舒服，她就得懟回去。這不叫傲嬌，這叫本能。
林默隱約覺得，系統給這個任務，不是想看她出醜。是想讓她在12小時裡，學會一件事：被誇的時候，先別跑。
純白大廳角落裡，空氣扭曲了一下，一個NPC出現了。
年輕女生，圓臉，穿著咖啡館圍裙，手上拿著個小本子，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看到偶像。
「素妍歐尼！」NPC一張嘴就是激動的聲音，「我超級喜歡你的！你本人比照片還好看！皮膚怎麼能這麼好的？」
「謝謝。」樸素妍說。
「聽說你是全校第一名？天吶，長得好看又聰明，還這麼會唱歌，這合理嗎？這也太犯規了！」
「還行。」
「而且你聲音真的好好聽，說話的調調都像在唱歌！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哦。」
NPC夸到第五分鐘，素妍開始研究牆上的光斑。第七分鐘，她低頭看自己的鞋面。第十分鐘，她轉頭看了一眼林默，眼神里寫滿「還有完沒完」。
林默在心裡數了數，她的白眼至少翻了三次。每一次接話，語調都不一樣。謝謝是平的，還行是飄的，哦是往地上掉的。
宋茜看了一會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轉過去假裝看牆。泰妍靠在牆上，雙臂抱胸，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NPC終於夸完了，鞠了一躬，消失。
面板刷新：
【第一輪誇獎完成。任務進度：30%】
樸素妍盯著面板看了兩秒，眉頭慢慢皺起來。
「……就30%？」
第二個NPC出現了。
這次是個年輕男生，染著淺棕色頭髮，五官很精緻，笑得像第一次去演唱會的粉絲。
「素妍努娜！」他的聲音帶著激動，「你真的太厲害了！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完美的人！唱歌好聽，跳舞好看，人又善良，簡直是天使啊！」
樸素妍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天使？」她重複了一遍。
「對！天使！天使下凡！」
樸素妍看著那個男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你眼睛是剛裝上的吧？」
空氣安靜了。
面板刷新：
【檢測到反駁。任務中斷，倒計時重置】
【當前剩餘時間：12小時】
樸素妍愣住了。
她看著面板上「倒計時重置」那行字，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那個男生NPC消失了。大廳里只剩下四個人。
宋茜不笑了，泰妍的神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樸素妍慢慢轉身，走到大廳角落裡，背對著所有人，坐下來。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牆上的某一個點，一動不動。
林默想過去。但泰妍拉了他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讓她待一會兒。」
林默看了泰妍一眼。她沒有繼續解釋，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林默忽然明白了。
泰妍知道這種感受。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憋著」的滋味。
林默退回牆邊，順著牆坐下來。
他想不起有什麼可安慰的話。但他不著急。以前追星的時候，他最喜歡看成員之間不說話卻做著各自事情的那些花絮。不說話有時候不是疏遠，是讓對方知道這裡有人，但不會打擾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中學的時候，每天早晨起來都是白粥、鹹菜、油餅。後來有一天起得早，發現廚房關著門，媽媽在烙餅，餅里打了雞蛋放了蔥花。他從沒誇過那餅好吃，媽媽也沒問過。
有些人對別人的好，不是不會接，是不習慣。
他站起來，從系統里具現了一瓶水，走過去，放在樸素妍旁邊。
樸素妍沒回頭。
林默沒有走，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說：「我不太會說話，所以就不說了。」
樸素妍沒出聲。
「但這瓶水我放這兒。想喝就喝。」
林默走回牆邊坐下。
過了一會兒，樸素妍的聲音從角落裡傳過來，很輕，像在跟牆說話。
「你說，我是不是很煩啊。」
林默抬頭。
樸素妍沒看他，還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前方。
「煩什麼？」林默問。
「別人誇我，我反而不高興，還偏要懟回去。」她停了一下，「最後搞得大家都不舒服。」
林默沒急著回答。他想了一會兒。
「可能不是煩，是……」他斟酌著詞，「是不習慣。」
樸素妍沒說話。
「我也不習慣。」林默說，「別人誇我，我總覺得對方是客氣。我第一反應也是推掉。」
他頓了頓，「就，聽別人夸自己，像站在一個從來沒踏足過的地方。不知道腳該往哪兒放。」
樸素妍依舊沒出聲。但林默看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
過了很久，樸素妍說：「她不喜歡別人誇她。」
「誰？」
「我自己。」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更像在承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她的經歷。T-ara最紅的時候被造謠抹黑、全網抵制，拍戲遇到車禍，不到一個月又回到鏡頭前。那些年外界也誇過她，誇她堅強、敬業、恢復得快。
但對一個不習慣被誇的人來說，那些話比黑帖還難消化。
「我知道你以前的事。」林默說。
樸素妍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視頻里看的。」林默說，「不是那種『我知道你的痛苦』的意思。我就是……知道。」
樸素妍沒說話。她的下巴重新擱回膝蓋上，眼睛看著前方。
「其實這個任務挺缺德的。」林默說，「別人誇你，你不許反駁。對一個習慣了反駁的人來說，這跟不讓呼吸差不多。」
樸素妍的肩膀動了一下。可能是想笑，沒笑出來。
這時候，泰妍從牆邊站起來，走過來，在樸素妍旁邊坐下。
沒有挨得很近，但也沒隔太遠。
泰妍忽然開口：「練習生的時候，你每次月末測評都比我分高。」
樸素妍轉頭看她。
「聲樂老師說，你唱歌的時候，聲音里有東西。」泰妍看著前方，沒看她，「那時候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泰妍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後來我懂了。」
樸素妍看著泰妍的側臉，嘴唇動了動，像要頂一句什麼，又慢慢抿緊了。她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
最後，一聲「謝謝」從她嘴裡漏出來，小得幾乎聽不見。
說完她微微低了低頭。沒有轉移話題，沒有反駁。耳根卻悄悄紅了。
泰妍沒再說什麼，拍了拍她的手，站起來，走了。
樸素妍還坐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面板刷新：
【檢測到成員真誠接受誇獎。任務進度：100%】
【任務完成】
【唱功恢復中……】
【當前等級：1級→2級→3級】
【巔峰能力已恢復】
樸素妍閉上眼。她的身體抖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體內醒過來。
她的嗓子。她的聲音。那種在T-ara低谷期也沒有放棄過的，能唱出《Day By Day》里那種像哭又像嘆的聲音，回來了。
她睜開眼，看到泰妍在練習室另一邊，正試著唱一個高音，但差了點感覺，眉頭皺著。
樸素妍站起來，走過去，靠在練習室門邊。她手裡還握著那瓶水。
她擰開，喝了一口。
「泰妍啊。」
泰妍抬頭看她。
「你的嗓子，天生就應該唱歌。」樸素妍說，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泰妍看著她，眼睛慢慢亮起來。
樸素妍沒看她，轉頭看別處。
「我只是說自己的感受，不是要誇你。」
泰妍笑了。
「知道了。」她說。
宋茜在旁邊看著，突然開口：「素妍歐尼，我也有一個真實的感受——你剛才夸泰妍的時候，我起雞皮疙瘩了。」
樸素妍轉過頭看她：「……」
「是真的。」宋茜昂著頭，舉起胳膊，把袖子拉上去，「你看，雞皮疙瘩還在。」
樸素妍看了一眼。宋茜的胳膊上確實有細密的雞皮疙瘩。
「你至於嗎？」樸素妍說。
「至於。你這個人說話就是很好聽，反駁也沒用，哼哼。」
樸素妍張了張嘴，又閉上。她轉頭看了一眼面板，上面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但她的耳根好像更紅了一點。
宋茜鬧完，安靜下來。素妍還靠在門邊，水快見底了。
她看著泰妍低頭調話筒的樣子，忽然說：「練習生宿舍的拉麵，你每次都說晚上不吃，半夜又來敲我的門。」
泰妍看她一眼：「因為你每次都多煮一包。」
「我那是給自己煮的。」
「然後你說『算了，剩了也浪費』，就分我一半？」
素妍轉頭看窗外。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那時候真好。」
泰妍「嗯」了一聲。
誰也沒再提為什麼素妍後來離開了SM。
林默站在角落裡。
他想起自己剛下的結論：素妍這個任務，第一輪照本宣科生硬接受，第二輪反駁重置，但真正的突破既不是NPC的誇獎，也不是系統的逼迫，而是泰妍只說了那一段話。
不是誇她，是認可她。
這個人的殼很硬，但有人碰對了地方，殼自己就裂開一條縫。
面板刷新：
【第三位成員能力恢復完成】
【請選擇第四位要召喚的成員】
林默看到面板上的字，嘴角抽了抽。
果然，純白大廳里又亮起一道光。
這一次，還沒看到人，先聽到的是一個聲音：「……素妍歐尼？」
林默抬頭。光團散去，一個女生站在那裡。短髮，運動服，笑得眼睛彎彎的。但仔細看，她的站姿很穩，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這張臉，林默太熟了。在屏幕上，在無數個T-ara的舞台里。
咸恩靜站在那裡，視線落在樸素妍身上，一眨不眨。
樸素妍也愣住了，手裡的水瓶慢慢傾斜。
她的眼眶紅了。
面板刷新：
【姓名：咸恩靜】
【本地身份：社區舞蹈班老師】
【能力狀態：暫不可用】
【任務：待發布】
林默看看泰妍和宋茜，又看看樸素妍和咸恩靜。
泰妍看著她們，手指在兜里慢慢握緊，然後，轉頭看窗外。
宋茜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低聲跟林默說：「這個，好像不需要我們插嘴。」
林默「嗯」了一聲。
但他知道，這第四位的任務，未必比前三個容易。系統給的任務，從來都踩在她們最疼的地方。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