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霧

2026-09-15 07:58:08 作者: 不是偷是借
  隕星澤的瘴霧亘古不散,沉沉白霧吞沒天地,將整片荒墟腹地籠成一片混沌死地。

  林墨離了上古石驛,孤身行於霧中。

  腳下泥濘深淺難測,周遭瘴霧陰寒刺骨,混雜著長年不散的朽腐血氣,吸入肺腑,便讓人神識滯澀、心緒煩亂。尋常鍊氣修士在此行走,不消片刻便會靈力紊亂、心神失守,徹底淪為絕地枯骨。

  但林墨步履始終平穩從容。

  他修為定格在鍊氣九層圓滿,是凡人修行的極致頂點,距離那道築基壁壘僅有一線之隔。可他始終壓著自身底蘊,不躁進、不破關、不貪速成。

  比起山門之中養尊處優、靈氣灌體的同門,他的鍊氣九層,是踏遍荒墟險地、浴血搏殺無數、看透人心詭詐打磨出來的根基。

  肉身凝練無垢,經脈寬闊堅韌,靈力醇厚綿長,心境更是遠超同階修士的沉穩通透。

  方才石驛之中三殺奸邪,並非嗜殺好戰,而是順勢明道。

  修士一生,最忌心念有滯、善惡含糊、姑息養奸。

  人心藏貪,便有殺機;世道無規,便需自正。

  三名散修設伏誘殺,以歹心謀奪他人生機,死不足惜。抬手斬之,念頭通達、道心澄澈,再無半分牽絆阻滯。

  修行,修的便是一個無愧己心、順遂己道。

  一路向前,離隕星壇愈發近了。

  越靠近核心古蹟,澤地的地貌便愈發奇異。

  原本連片的泥濘沼澤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焦黑龜裂的硬土大地。地面布滿密密麻麻的細碎坑洞,每一處坑洞都透著古老灼燒的痕跡,土地堅硬如鐵,寸草不生,不見半分生機。

  這是上古天外星辰墜落,烈焰焚山、罡風裂地留下的萬古殘痕。

  數萬年前,一顆龐大星辰自天外墜落,轟然砸落此地,焚毀百里山林、崩裂地脈山河,硬生生將溫潤古道炸成荒蕪焦土,積水成澤、積煞成瘴,造就了如今這片隕星絕境。

  歲月流轉數萬載,大火早已熄滅,星辰主體早已沉埋地底,可這片大地殘留的星辰餘威,依舊鎮壓四方,讓草木不生、瘴霧長存。

  行出二十餘里,濃霧之中,漸漸不再死寂。


  遠方隱隱傳來靈力碰撞的轟鳴、兵刃交擊的脆響、修士怒喝與慘叫交織,斷斷續續穿透厚重霧靄,迴蕩在荒蕪天地之間。

  廝殺聲、暴喝聲、臨死哀嚎,層層疊疊,愈演愈烈。

  隕星壇前的大亂,已然徹底鋪開。

  林墨眸光微平,腳下步伐不改,依舊穩步前行。

  越是靠近戰場中心,空氣中的靈氣便越是駁雜混亂。

  火、冰、風、毒、剛猛、陰柔,數十種截然不同的靈力氣息交織纏繞,混雜著濃郁的血腥氣、硝煙氣、暴戾煞氣,撲面而來。

  無數修士在此搏命拼殺,爭奪那一線上古星辰機緣。

  他收斂周身氣息,靈力內斂、氣息隱伏、腳步輕緩,將自身存在感壓至最低。

  鍊氣九層圓滿的氣息被他徹底封存,在外人看來,此刻的他,便如同一名普普通通、毫無威脅的低層鍊氣修士,不起眼、無壓迫,極易被群雄忽略。

  這便是獨行修士的優勢。

  無宗門聲勢、無高人庇佑、無身份桎梏,可藏於亂世、隱於人群,靜觀風浪,伺機而動。

  又前行數里,濃霧撥開一角,視野終於稍稍開闊。

  百里焦土中央,一方巨大無比的環形石壇,赫然矗立天地之間。

  石壇通體暗赤,由天外星石碎屑凝結而成,直徑百丈有餘,壇身布滿古老繁密的星辰紋路,紋路溝壑縱橫,如同星軌流轉,歷經萬古歲月,依舊隱隱殘存淡淡的微光。

  這便是上古遺存——隕星壇。

  星辰墜落之地,地脈節點之根,整片黑隕荒墟煞氣最濃、道韻最純的核心所在。

  此刻,偌大的隕星壇四周,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修士層層圍滿。

  人影攢動、兵刃交錯、靈光炸裂,整片壇前,已然化作慘烈沙場。

  粗略望去,匯聚在此的修士足有百人之多。

  大多是游離四方、亡命搏寶的散修,修為參差不齊,七成皆是鍊氣中後期,餘下三成,是踏入築基境的老牌高手。

  這些築基修士,皆是常年行走絕地、閱歷深厚、手段狠辣的老牌人物,不屑與低層鍊氣修士糾纏,盤踞隕星壇外圍高地,冷眼俯瞰場內廝殺,坐觀鷸蚌相爭,靜待機緣成熟,一舉收割戰果。


  場內低層修士拼死搏殺、流血喪命;場外高層修士穩坐釣魚台、坐收漁利。

  荒墟亂世,弱肉強食的規則,展現得淋漓盡致。

  壇前中央,星紋最密集的位置,有一縷縷細碎的銀白光點緩緩升騰,如同漫天碎星懸浮半空,流轉縹緲,帶著清冽浩瀚的古老道韻。

  那便是星辰餘韻。

  可洗鍊肉身、純淨經脈、滌盪心魔、打磨根基,對鍊氣修士而言,是無上滋補,能讓根基愈發圓滿紮實;即便對築基修士,也能穩固道基、消解煞氣、裨益長遠修行。

  除此之外,壇邊石縫之中,偶爾會迸出暗金色的星鐵碎塊,是天外星辰淬鍊的靈材,煉器、煉體皆屬上乘,價值遠超普通靈石。

  機緣外露,無主無護,引得無數亡命修士瘋狂廝殺、捨命爭奪。

  人群之中,處處可見血斗。

  兩名鍊氣修士為一枚星鐵碎塊拔刀相向,一人斷臂負傷,一人血染胸膛,倒地垂死;

  三五成群的臨時小隊互相圍剿,靈力轟鳴、靈符炸裂、兵刃劈砍,轉眼便有數人殞命焦土;

  更有陰險修士藏於霧中、隱於人群,專挑疲憊傷者、落單弱者偷襲,奪寶之後立刻隱退,卑劣陰狠,毫無底線。

  此地無人講道義,無人論正邪,無人惜性命。

  搶到機緣,便能活著離開;實力不足、稍有遲疑,便會埋骨焦土、化作塵埃。

  林墨立在霧邊暗處,靜靜俯瞰整場紛亂,眼底不起波瀾。

  世人逐利,如飛蛾撲火。

  明知此地殺機遍地、九死一生,依舊抵不住機緣誘惑,貪念上頭,以身飼險。貪小利而忘本心,逐虛妄而棄性命,這便是絕大多數底層修士的宿命。

  他們苦修數年、十數年,貪求速成、渴求機緣,卻不懂沉澱己身、穩固道心,縱有機緣在前,也無福承載,最終只會淪為亂世炮灰。

  林墨不急不躁,靜立旁觀。

  他不急於爭搶星韻、不急於奪取星鐵、不急於入場爭鋒。

  此番前來隕星壇,從不是為了奪寶求財。

  他要的,是借這場百人亂世廝殺,礪心境、煉眼識、定道心。

  見盡世人貪妄,方能守得自身清淨;看盡亂世紛爭,方能篤定獨行大道。

  心境的圓滿,遠比外物機緣更加珍貴。

  就在他靜觀局勢之時,不遠處的人群夾縫之中,忽然響起一陣陰惻惻的冷笑。

  「又來一個落單的鍊氣崽子!」

  三道陰冷目光,驟然從側面濃霧鎖定林墨。

  霧中緩步走出三名黑衣修士,一身勁裝短打,面帶凶戾,氣息暴虐,眼神貪婪肆意。

  三人修為皆在鍊氣八重,氣息凝練、靈力厚重,周身沾染濃重血腥,雙手沾滿鮮血,一看便是常年在荒墟截殺路人、劫掠奪寶的兇徒。

  他們混跡隕星壇外圍許久,不參與中央大亂,專門潛伏暗處,獵殺落單、看似弱小的獨行修士,搜刮資糧,猥瑣狡詐,陰狠無比。

  方才林墨隱息站立,看似平平無奇,在他們眼中,便是最好的獵物。

  「鍊氣九層,勉強有點底子,身上定然帶了不少存貨。」左側黑臉修士舔了舔唇角,殺意凜冽,「荒墟之中,弱小便是原罪,乖乖交出身上靈材靈石,可留你一具全屍。」

  中間為首的刀疤修士更是目光陰狠,步步逼近:「小子,看你孤身一人,怕是第一次來荒墟腹地。不懂規矩,便讓爺幾個教教你,什麼叫荒墟活命之道!」

  三人呈三角之勢,緩緩合圍過來,封死林墨左右前後所有退路。

  周圍廝殺的修士瞥見這邊動靜,無人理會,人人自顧搏命、自顧爭寶,亂世之中,旁人死活,從無人問。

  所有人都默認,三名鍊氣八重的荒墟老手圍殺一名看似普通的鍊氣九層修士,結局早已註定。

  必死之局。

  面對合圍殺機,林墨依舊靜立原地,神色平淡無波,不見半分慌亂。

  又是一群貪利忘心、嗜殺成性的亡命之徒。

  石驛三屍尚且不足以徹底打磨他的殺伐道心,如今再逢兇徒,正好順勢煉心,徹底掃儘自身猶豫羈絆,篤定殺伐之道。

  他從不是嗜殺屠夫,卻從不懼殺惡徒。

  念頭通達,便是道;邪魔不除,便是滯。

  「荒墟無規矩,那我便立我自己的規矩。」

  林墨聲音清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心懷歹念、以人為餌、恃強凌弱者——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三名黑衣兇徒驟然狂笑。

  「狂妄小兒!找死!」

  刀疤修士率先暴起,手中黑鐵長刀靈光一閃,刀風凜冽,帶著劈山裂石之勢,當頭猛劈而下,刀勢剛猛,欲一刀劈殺眼前少年;

  左右兩名修士同時夾擊,一人掌帶黑毒,掌風腐蝕刺骨,直拍胸腹;一人手握鐵刺,刁鑽陰狠,直刺軟肋!

  三人配合默契,攻勢迅猛,殺伐利落,不知憑藉這等合圍殺招,葬送了多少落單修士。

  可在林墨眼中,這般攻勢,破綻百出、粗淺不堪。

  歷經無數絕境打磨的身法,早已刻入本能。

  面對三面絕殺攻勢,林墨身形不慌不忙,腳下輕點焦土,身形驟然飄忽側閃。

  長刀劈空、毒掌落空、鐵刺刺偏!

  三道凌厲殺招,盡數落空,勁風擦著衣袍呼嘯而過,未能傷他分毫。

  三人瞳孔同時一縮,滿臉驚愕。

  速度太快、身法太巧、躲閃太從容,完全不似普通鍊氣九層修士的水準。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林墨已然近身。

  近身剎那,便是絕殺時刻。

  他不動用花哨術法,不宣洩磅礴靈力,只憑凝練到極致的肉身力道與精準入微的搏殺經驗。

  抬手、屈指、輕點。

  一指如風,快如驚雷,精準點在左側毒掌修士的眉心經脈。

  靈力凝練一線,瞬間破脈封神!

  那修士身軀猛地僵硬,眼中凶光瞬間潰散,生機頃刻斷絕,直直倒落焦土。

  一招,斃命!

  剩餘兩人心神驟震,駭然欲退!

  可林墨已然不給他們半分退路。

  側身旋步,手肘沉撞,重重磕在持刀刀疤修士的手腕骨節。

  咔嚓!

  清脆骨裂聲刺耳響起!

  劇痛席捲全身,刀疤修士手中長刀瞬間脫手,尚未來得及慘叫,林墨掌刀順勢落下,劈落脖頸,氣勁沉凝,一擊封喉。

  第二人,伏誅!

  最後一名持鐵刺的修士徹底嚇破肝膽,亡魂大冒,再無半點凶戾,轉身便要遁入濃霧逃命,口中嘶聲求饒:「道友饒命!我等知錯!再也不敢——」

  話音未落,林墨指尖一縷靈力破空而出,精準穿透其後心經脈。

  噗嗤。

  身形踉蹌,栽倒在地,徹底死寂。

  三息。

  三名常年劫掠荒墟、作惡無數的鍊氣八重兇徒,盡數斃命當場。

  鮮血浸染漆黑焦土,迅速被乾燥的星土吸收,不留濃重痕跡,仿佛從未有人在此隕落。

  周遭幾名餘光瞥見這場廝殺的修士,瞬間瞳孔驟縮,下意識拉開距離,再無人敢小覷這名看似普通的青衫少年。

  乾淨、利落、狠絕、不留活口。

  殺伐果斷,心性冷硬,絕非善茬。

  林墨看都未看腳下三具屍身,神色依舊平靜。

  抬手拂去衣袍沾染的微塵,搜走三人身上殘存的靈石、劣質靈符與荒墟地形圖卷。

  那捲地形圖極為粗糙,卻是四方散修代代摸索流傳而來,清晰標註了隕星壇周邊的險地、暗沼、隱匿洞窟與大概率出土星材的位置,價值遠超些許靈石。

  收好物件,林墨再度抬眸,望向隕星壇中央愈發激烈的大亂。

  經此一戰,他心境再穩一層。

  殺盡奸邪,心無善惡牽絆;看盡貪妄,道無絲毫滯澀。

  鍊氣九層的底蘊徹底沉澱圓滿,肉身、靈力、心境、閱歷、殺伐,盡數抵達當前境界的極致無瑕。

  他依舊不急於築基。

  隕星壇前,百人紛爭、群雄逐利、殺機無盡,這場亂世礪煉,才剛剛開始。

  他要靜觀整場風雲起落,看盡人心貪嗔痴妄,磨儘自身最後一絲浮躁,待道心真正圓融無缺,再從容踏出築基那一步,水到渠成,毫無瑕疵。

  霧翻風涌,腥氣漫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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