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山的山風漸漸涼了。
五大宗門浩浩蕩蕩的人馬撤得乾乾淨淨,天際靈光盡數消散,連最後一點流雲餘波都蕩然無存。
葉清瑤的白衣身影也早已遠去,歸於青雲宗雲海深處。
偌大一片剛剛鬧得天翻地覆的萬古古山,再度變回了往日荒蕪寂靜的模樣。
沒有仙光,沒有震地轟鳴,沒有暴亂靈氣。
尋常荒山,草木叢生,溝壑縱橫,平平無奇。
若不是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古舊氣息,任誰也想不到,就在半柱香之前,這裡曾引動全境震動,逼得大楚所有頂尖宗門盡數低頭。
林墨站在遠處山林,等整片山野徹底徹底安靜下來,才抬步動身。
他不趕時間,也不急著返程,就順著開闊的山野官道,慢悠悠往前行走。
他刻意繞開了宗門弟子返程的主路,選了一條岔道小路。
一路獨行,清閒自在。
沒走多久,四面八方的人流,開始朝著蒼梧山瘋狂匯聚而來。
最先到的,是各地散落的獨行散修。
這些人修為不高,大多卡在鍊氣、築基之間,一輩子困在底層修行,沒見過什麼真正的天地異象。方才千里仙光沖天,他們在各自洞府、山間修行之地看得清清楚楚,一個個瘋了一樣往這邊趕。
一群人背著劍袋、挎著丹葫蘆、衣衫草草,跑得滿頭大汗,遠遠望著蒼梧山輪廓,眼神發亮,嘴裡喋喋不休。
「就是這裡!剛才仙光就是從這裡衝起來的!」
「我遠遠看著那道光捅破雲層,絕對是上古至寶沒錯!」
「六大頂級宗門全都來了,能是小事?肯定有大機緣!」
「快走快走!各大宗主剛走,說不定山里還剩點漏!」
一群人興致勃勃,腳步飛快,爭先恐後衝進蒼梧山外圍。
結果剛踏入山腳範圍,立馬就懵了。
預想中的遍地靈光、滿地寶光、隨處可見的上古殘痕一概沒有。
山體平平無奇,草木正常生長,風吹樹葉沙沙作響,安靜得過分。
幾個散修愣在原地,左看右看,一臉茫然。
「不對啊?東西呢?」
「仙光呢?靈氣呢?」
「怎麼啥都沒有?」
有人不死心,抬手催發靈力,四處探查,神念掃遍周遭山野,結果空空蕩蕩,一無所獲。
「邪門了……剛才明明震天動地,怎麼一眨眼乾乾淨淨?」
「難不成機緣被各大宗門全部搶光了?」
「肯定是!靈劍宗、青雲宗那幫大人物一來,好東西哪輪得到我們?」
一群人瞬間從狂喜變成失落,站在山腳唉聲嘆氣,怨聲載道。
有人罵宗門霸道,有人嘆自己命薄,有人不甘心地一頭扎進深山,打算地毯式搜尋,妄圖撿一點大人物看不上的殘碎機緣。
林墨遠遠看著,神色平淡。
哪裡是被宗門搶光了。
是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他們能碰的機緣。
真正的東西沉埋萬古,別說他們這些底層散修,就算是李正陽那種大楚頂尖金丹,也摸不到半點邊角。
熱鬧,終究只是熱鬧。
沒過多久,更多人馬陸續趕來。
周邊小城的修行家族、小小門派、各地遊走的商販修士、慕名而來的修行學徒,源源不斷塞滿山野官道。
人一多,各種流言就徹底滿天飛了。
越傳越離譜,越說越誇張。
有人說蒼梧山出了一柄仙劍,出鞘可斬金丹。
有人說山底開出了千年仙蓮,食之可一步築基。
還有人言之鑿鑿,說自己看見真龍隱入山中,乃是盛世仙兆。
短短半個時辰,各種版本的傳說傳遍四野,聽得新來的人心潮澎湃,聽得已經來過的人一臉無奈。
路上隨處可見扎堆爭論的修士,吵得面紅耳赤。
「絕對有至寶!不然六大宗門憑什麼集體出動?」
「你懂什麼!我聽說上古禁制復甦,山底藏著古仙洞府!」
「別做夢了,我剛才問過先前來的人,裡面啥都沒有,純屬白跑!」
「不可能!仙光沖天怎麼可能無事?你就是沒找對地方!」
吵來吵去,誰也說服不了誰。
不少人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思,一頭扎進蒼梧山里,不死心的四處翻找。
一時間,偌大蒼梧山外圍,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修士,密密麻麻,熱鬧得像個趕集的鬧市。
全然看不出半點萬古禁地的肅穆。
林墨不急不緩,順著路邊往前走,一路看盡眾生百態。
他在路上還撞見了不少來不及趕回宗門、落在後面的各大宗門外門弟子。
這些大人物退場之後,輪到底層弟子開始私下吐槽。
幾名靈劍宗外門弟子一邊擦著臉上殘留的灰跡,一邊唉聲嘆氣。
「白跑一趟,今天真是丟人丟大了。」
「本來以為能跟著宗主撿一波大機緣,結果剛進山就被禁制震飛。」
「說真的,那上古禁制太嚇人了,完全看不懂規則,靈力直接反衝自己。」
「最離譜的是葉峰主,全程暢通無阻,對比下來我們跟笑話一樣。」
幾人說著說著,滿臉挫敗。
不遠處,幾名赤火門弟子蹲在路邊喝水,一臉生無可戀。
「別說了,我頭發現在還是焦的,回去還要被同門笑話。」
「門主今天也沒脾氣了,全程啞口無言。」
「本來還想著蹭個仙緣一步登天,現在好了,差點把自己燒成焦炭。」
碧水閣的幾名女修三三兩兩走在後面,小聲閒聊,少了幾分爭搶的戾氣,多了幾分唏噓。
「原來頂尖修士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以前總覺得我們宗門底蘊深厚,今日一看,真是眼界太小了。」
「葉峰主也太從容了,全程波瀾不驚,對比我們慌慌張張的樣子……」
萬獸谷、玄符道宗的落單弟子,也都沿途不斷吐槽、復盤、感慨。
所有人的心聲都很統一:
今天開了眼,今天受了打擊,今天啥好處沒撈著。
林墨隔著一段距離聽著,不靠近、不搭話、不露面。
這些人看到的,已經是大楚修行界的頂層風景。
可即便如此,依舊只是窺得冰山一角。
他們驚嘆禁制恐怖,驚嘆葉清瑤強大,驚嘆天地異象不凡。
卻沒人真正明白,方才那一場動靜,僅僅只是萬古群山輕輕喘了一口氣。
日頭漸漸西斜,暖黃的餘暉鋪灑在山野大地上,把整條官道照得透亮。
來往的人流依舊絡繹不絕。
貪心不死,執念不消。
一波又一波修士奔赴蒼梧山,一波又一波人滿懷期待而來,最後大多帶著失落而歸。
有人不死心,連夜駐紮山腳,打算守著山中異動。
有人不甘心,組隊結伴深入山林,想要探尋隱秘。
有人徹底死心,一路邊走邊吐槽,發誓再也不信這種天降機緣的好事。
世間眾生,皆為利往。
一場無始無終的熱鬧,在蒼梧山腳下源源不斷上演。
林墨依舊獨行長路。
他遠離喧囂人群,走在側邊無人的小道上。
晚風拂面,衣袂輕揚。
他剛剛親歷了大楚頂級宗門的博弈,看過金丹巨擘的束手無策,見過萬古禁域的冰山一角,也看過底層修士的痴妄與落空。
一場風波,看盡高低百態。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忌憚與算計,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貪念與落空。
所有人都身在局中,或躁動、或不甘、或敬畏、或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