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的腳步猛地停了。
她站在梧桐道上,側過頭看著顧厭。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五千?」
「嗯。上次給少了,他一個月就找來了,這次多給點,撐到學期結束應該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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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攥緊了他的手,指節都繃得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把胸腔里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
不是現在。
還不是徹底解決這件事的時候。
證據還在收集,時機還沒到。
但她至少可以說一句。
「顧厭。」
「嗯?」
「你不能一直被他這麼吸血。」
顧厭的步子頓了一拍,隨即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給?」
他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遠處的教學樓輪廓上。
「不給的話,他會來學校鬧,上次你也看到了。」
南枝的喉嚨一陣發緊。
上次。
王建國喝了酒衝到學校來,在宿舍樓下罵了半小時,整棟樓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顧厭當時的表情,她到現在都記得。
不是憤怒,不是屈辱。
是麻木。
是一種「這種事已經發生了一百次,所以第一百零一次也無所謂」的麻木。
南枝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等你有能力了,我們會解決這件事,徹底解決。」
顧厭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我們?」
「對,我們。」南枝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是一個人。」
他的瞳孔微震了一下,隨即移開目光,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等我有能力了,會解決的。現在……花錢買安靜比較划算。」
南枝沒有再勸。
她知道他的邏輯,也知道他是對的。
現在的顧厭還是個大一學生,沒有經濟獨立,也沒有在法律上和那個家完全脫離關係,正面硬剛只會讓事情更難收拾。
但這筆帳,她替他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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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顧厭去銀行轉了五千塊。
回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一個紙袋。
南枝在食堂等他,見他走過來,目光自然落在那個紙袋上。
「買了什麼?」
顧厭坐下來,把紙袋放在桌面上,猶豫了一秒才打開。
裡面是一套畫圖工具。
德國進口的工程筆,一套六支,粗細各不相同,筆身是啞光黑色,帶著冷調的金屬質感。
一把鋁合金尺,刻度精密得很。
一塊專業繪圖橡皮。
還有一本A3的厚紋理速寫本,封面沒有多餘的設計,純白色,摸上去手感厚實。
顧厭把它們一樣一樣拿出來,整整齊齊擺在桌面上。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南枝看著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撫過那支最細的工程筆。
「惦記多久了?」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半年。」
南枝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半年。
他看了半年,想了半年,卻一直捨不得買。
一套工程筆三百多塊,對普通大學生來說不算什麼,對他來說卻是整整一周的生活費。
「好用嗎?」
他拿起那支最細的,在速寫本上試了一筆。
線條從筆尖流淌出來,精準、順滑,沒有任何滯澀。
顧厭的眼睛亮了一下。
變化很微小,但南枝清清楚楚捕捉到了。
那種光,是一個創作者遇到了稱手工具時,才會有的、發自心底的亮。
南枝看著他認真試筆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彎了,心裡酸澀和欣慰交織在一起。
「喜歡?」
「嗯。」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
南枝撐著下巴看他,他又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紙袋裡,動作仔細得不行,像在收拾什麼價值連城的寶貝。
收拾完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猶豫了一下。
「南枝。」
「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動了一下。
「你……還想要什麼?」
南枝愣了一拍。「什麼?」
「我是說……」他的耳尖微微紅了,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看她,「你有沒有想吃的,或者想去的地方。」
南枝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
這個人。
八千塊的獎學金,五千給了那個吸血鬼一樣的繼父,剩下三千買了惦記半年的工具,現在居然還想著要給她買東西。
他口袋裡還能剩多少錢?
南枝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但她沒表現出來,反而笑了。
「你不是說要請我吃飯嗎?」
他的肩膀明顯鬆了一分。「嗯,周末,你定時間。」
「不用我定,你來安排就好。」
他沉默了兩秒,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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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下午三點,南枝收到顧厭的消息。
「四點,學校北門。」
南枝換了衣服下樓,四點整剛好走到北門,顧厭已經站在那兒等了。
依舊是那件常穿的黑色羽絨服,手插在褲兜里,看到她走過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
「去哪?」
「你之前說過的地方。」
南枝跟著他走,出了北門沿著商業街往東走了十分鐘,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家小餐館,門面不大,木質招牌上寫著「雲歸小廚」四個字,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里透出來,看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南枝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這家店。
她想起來了,大概兩個月前,她跟林可逛街路過這兒,隨口說了一句「這家店看起來不錯」。
就那麼隨口一句。
她自己都快忘了。
但他居然記住了。
南枝轉過頭看著顧厭,他的表情還是很平靜,像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進去嗎?」
南枝的嗓子有點發緊,她點了點頭。
「嗯。」
小餐館裡人不多,暖氣開得很足,牆上掛著些老照片,桌椅都是實木的,有種家常的溫暖感。
顧厭拉開椅子,示意她坐。
然後他坐到對面,拿起菜單看了一眼。
「你想吃什麼?」
南枝接過菜單翻了翻,沒急著點菜,反而抬頭看他。
「你怎麼找到這家店的?」
他的目光微頓了一下。
「路過看到的。」
「騙人。」南枝看著他,「你肯定專門來踩過點吧。」
顧厭的耳尖一下子紅了。
他沒接話,目光躲躲閃閃落在菜單上,假裝認真研究菜品。
南枝忍不住笑了。
她點了幾個菜,分量都不多,價格也適中,刻意沒點貴的。
吃飯的時候,顧厭話不多,但會主動給她夾菜,動作依舊有些生硬,像是還在學習怎麼照顧另一個人。
南枝全程都笑著,一會兒夸菜好吃,一會兒誇他找的店不錯。
吃完了,顧厭去前台買單。
南枝坐在座位上,看著他站在收銀台前,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打開,抽出幾張紙幣。
那個錢包很薄。
薄到南枝一眼就能看出來,裡面沒剩幾張錢了。
他的動作卻很自然,臉上沒有半點窘迫的表情。
像是把自己僅有的東西拿出來給在意的人,是天經地義的事。
南枝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她低下頭,假裝看手機,把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回去。
這個人。
八千塊的獎學金,五千給了繼父,買了惦記半年的工具,又請她吃這頓飯。
他把自己能給的最好的東西,全部都給了她。
卻從來沒為自己多花過一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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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餐館出來,天已經全黑了,路邊的路燈都亮了,冬天的風冷得割臉。
顧厭走在她右側,靠馬路的那一邊。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和她十指交扣,掌心貼著她的手背,不涼了,是暖的。
南枝攥緊他的手。
「顧厭。」
「嗯?」
「下次我請你。」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不用。」
「什麼叫不用,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不能一直讓你花錢。」
他沉默了兩秒,嘴唇微動了一下。
「我請你,我開心。」
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側過頭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依舊平靜,耳尖卻又悄悄紅了。
這個人,說情話的時候永遠面不改色,偏生耳朵永遠會出賣他。
南枝笑了,輕輕靠了靠他的肩膀。
「那下次我偷請,你管不著。」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反駁,算是默認了。
兩人走在冬夜的街道上,暖黃色的路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南枝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下周就期末考試了,你的設計大作業做完了嗎?」
顧厭的步子微頓了一下。
「還差最後的效果圖,這兩天趕一下。」
「又要通宵?」
他沒有回答,但那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南枝攥緊他的手。
「顧厭。」
「嗯?」
她仰頭看著他,路燈光落在她眼睛裡,亮得像盛了星星。
「你什麼時候在工作室?我給你送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