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天說的話……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顧厭的聲音極低,低到被晚風吹散了一半。
南枝的腳步停了。
心跳在那一瞬間失控了。
她轉過身,看著他。
顧厭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腳邊的落葉上,下頜線繃得死緊,耳尖紅得透光。
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指節泛白。
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南枝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仰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顧厭。」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喜歡你。」
清清楚楚,一字一頓。
跟那天凌晨一模一樣。
顧厭的瞳孔猛地一震,喉結劇烈滾動,嘴唇顫了兩下。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裂又重組。
但他沒有回應。
沒有說「我也是」。
也沒有說「不要」。
他只是站在那裡,呼吸急促而克制,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南枝等了五秒。
然後她笑了,溫柔的,不帶任何催促的。
「走吧,食堂關門了,去後門買碗面。」
她轉身往前走。
身後安靜了兩秒,然後腳步聲跟了上來。
不快,但穩。
走在她右側,靠馬路那一邊。
跟每次一樣。
從那天起,兩個人之間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
不是朋友。
但也不是戀人。
比朋友近,比戀人遠。
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半,光透進來了,但誰都沒跨過那道門檻。
變化是細微的。
走路時他的手會碰到她的小指,極輕,極快,像不小心一樣,然後飛速縮回去。
送她回宿舍時,他會在樓下多站一會兒。
「到了發消息。」
「到了。」
「嗯。」
以前他連「嗯」都不回。
現在偶爾會主動發來一條。
「今天降溫,穿厚點。」
或者。
「食堂排骨今天不新鮮,別點。」
南枝每次看到這些消息,都要對著手機屏幕笑半天。
林可從上鋪探下頭:「又笑。」
「沒有。」
「你嘴角都翹到太陽穴了,還說沒有。」
南枝把手機扣過來:「你眼花。」
「南枝,你到底什麼時候跟那個人在一起?」
「沒在一起。」
林可翻了個白眼:「信你個鬼。」
南枝沒接話。
她不急。
前世顧厭用了十年,十年才敢把心事寫進日記里,寫了滿滿一保險柜,到死都沒說出口。
這一世,她讓他在十九歲就走到了這一步。
已經很快了。
周三下午,城東文創園,周哥的設計工作室。
顧厭在趕那套民宿設計方案,月底交稿,時間緊。
南枝下午沒課,帶了電腦過來,坐在旁邊的空桌上整理期末論文資料。
工作室不大,兩張長桌並排,暖黃色的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安安靜靜。
偶爾南枝探頭看一眼他的屏幕。
「這個動線好看。」
「嗯。」
「這個窗戶比例是不是寬了?」
顧厭的手停了一拍,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看出來的。」
「感覺。」南枝誠實地說,「我不懂設計,但看著不太協調。」
他沉默了兩秒,動了動滑鼠,把窗戶的比例縮小了一點。
「你眼睛挺毒。」
南枝笑了:「天賦。」
他沒接話,但嘴角的線條鬆了。
晚上九點,南枝趴在桌上打了個哈欠。
「困了回去。」顧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困,再陪你一會兒。」
「我還要畫兩個小時。」
「那我趴著等你。」
「南枝。」
「嗯?」
「別逞強。」
「我沒逞強。」南枝把電腦合上,雙臂疊在桌面上,臉枕著手臂,「閉一會兒眼,你畫完叫我。」
他沒再說什麼。
工作室里安靜得只剩下滑鼠點擊的聲音,有節奏的,像催眠曲。
不知道過了多久。
南枝迷迷糊糊醒過來。
肩膀上搭著一件外套,深藏藍的薄夾克,還帶著體溫,暖的。
她沒動,睫毛微顫,半睜著眼。
顧厭坐在旁邊的工位上,背對著她,只穿了一件黑色打底衫,手臂的線條在暖光下很清晰。
他在畫圖,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南枝把臉埋進臂彎,偷偷笑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輕,很短。
然後移開了。
滑鼠點擊聲重新響起。
這個人,嘴上什麼都不說,什麼都在做。
周五晚上,南枝又來了工作室。
顧厭在調整立面圖,桌上鋪滿了草稿紙,手繪線條一層疊一層。
南枝幫他整理,按區域分類:客廳、臥室、走廊、院落。
翻到第三疊的時候。
她的手停了。
最底下壓著一張紙。
不是建築圖紙。
紙上畫的是一個女孩的側臉。
馬尾辮,微微揚起的下巴,嘴角彎著,笑得明媚。
鉛筆線條簡潔,寥寥幾筆,但神韻極准。
南枝認出來了。
是她。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然後她看到了紙張右下角的一行小字,鉛筆寫的,力道極輕,像是怕被人看到。
「圖書館,第三周。」
第三周。
那是她第一次給他留礦泉水的時間。
南枝攥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他全都記得。
從第一次開始,每一次,他都記得。
她抬起頭,顧厭坐在工位前,側臉被暖光勾出一道輪廓線,專注地盯著屏幕。
還不知道她看到了。
南枝的眼眶熱了一下。
她把紙輕輕放回原位,沒有拿出來,沒有問。
站起身,拿起包。
「我走了。」
「嗯。」他沒轉頭。
南枝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顧厭。」
「嗯。」
「你畫畫很好看。」
他的手指在滑鼠上頓住了。
肩膀繃緊。
南枝沒等他回頭,推門出去了。
靠在走廊牆上,捂住自己的臉,心跳聲震耳欲聾。
手機震了。
顧厭的消息。
「你看到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南枝攥著手機,笑到肩膀發抖。
她打字:「嗯,看到了。」
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一行字彈出來。
「南枝,周六我休息,你……要不要去看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