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老爺子那次的警告之後,沈墨淵確實沒再出門。
夏靈薇懷孕的事,像一根釘子,把他釘在了知淵別墅。
沈老爺子之後不放心,又另外放了話,只要他敢踏出知淵別墅一步,就凍結他所有的帳戶,撤掉他沈氏總裁的職位。
沈墨淵沒試。
他知道祖父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所以他就待在書房裡,從早到晚,看文件、打電話、處理公司的事。
他也不再送花了。
諾米那邊鬆了好大一口氣,跟顧知意匯報的時候說:「小姐,終於消停了。」顧知意正在畫設計稿,頭也沒抬:「消停不了。他那是被關著。一放出來,還得蹦。」
沈老爺子真以為自己孫子終於聽話了。
可一個月過去,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沈墨淵確實哪兒也沒去,可他也一句話都沒提過夏靈薇。
不問她身體怎麼樣,不問孩子怎麼樣,不問之後怎麼辦。
他像一個盡職盡責的機器,處理公司事務,然後把所有跟夏靈薇相關的信息從腦子裡刪除乾淨。
沈老爺子和沈夫人輪番上陣,勸了不下十次。
軟的硬的,講道理的,談感情的,擺事實的。
沈墨淵每次都是同一個姿勢:坐在書桌後面,聽,不打斷,不反駁,等說完了,他點點頭,然後繼續看文件。
沈老爺子氣得把拐杖往地上頓了好幾回。
「你到底要怎樣?」有一天沈老爺子終於發火了,當著沈夫人的面拍桌子,「孩子都有了,你還想拖到什麼時候?夏家那邊已經打了好幾通電話了,問我們沈家什麼意思。你讓我怎麼回?說我孫子不認帳?」
沈墨淵抬了抬眼:「我沒說不認。」
「那你倒是娶啊!」沈老爺子聲音都劈了。
沈墨淵又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繼續翻文件。
沈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捂住胸口,往後退了一步。
沈夫人趕緊扶住他。
老爺子臉色發白,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
沈夫人當天晚上就找了醫生來,量了血壓,說不能再動氣了。
沈老爺子坐在床頭,看著給自己忙前忙後的孫子,一句話也沒說。
他七十多歲的人了,第一次覺得自己拿這個孫子沒辦法。
夏靈薇那邊倒是一直很安靜。
她住在城東的公寓裡,偶爾來知淵別墅吃頓飯。
每次來,都是沈夫人陪著。
她從不主動去找沈墨淵。
見了面,也只是喊一聲「墨淵」,然後安安靜靜地坐在客廳里。
她的肚子還看不出什麼來,但她開始穿寬鬆的衣服了,走路時手會下意識護著小腹。
沈夫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她覺得虧欠這個姑娘。
明明什麼都好,偏偏攤上了她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又過了半個月,沈老爺子的身體越來越差。
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了。
沈夫人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她去找了沈墨淵三次。
第一次,她求他,說「算媽求你了」。
沈墨淵沉默。
第二次,她哭,說「你想讓媽給你跪下嗎」。
沈墨淵還是沉默。
第三次,她站在書房門口,沒進去,門打開著。
「沈墨淵。」她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她,「你要是不娶靈薇,我就從這棟樓的天台跳下去。」
沈墨淵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他看見母親站在門口,臉色是蒼白的。
她的手在發抖,可她的眼睛很穩,沒有半分玩笑。
他看了她很久。
「媽。」他開口,嗓子啞得厲害,「您別逼我。」
「是你在逼我。」沈夫人走進來,站在他面前,「靈薇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骨肉。你爺爺的身體因為你這件事越來越差。墨淵,你是沈家唯一的繼承人,你肩上扛著全公司上下幾百幾千號人的飯碗。你當真要為了一個顧知意,把這些全都扔了?你值得嗎?」
沈墨淵低下頭。
他的手指攥著桌沿,指節泛白。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的風聲。
過了很久,他鬆開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好。」他說,「我娶。」
沈夫人愣了兩秒,然後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她扶著書桌站穩,嘴唇抖了好幾下,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你說真的?」
「真的。」沈墨淵沒有睜眼,「婚禮你們安排。時間地點,隨你們定。我出席。」
沈夫人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快步走出去,在走廊里就喊:「老爺子!他答應了!他答應了!」
書房的門關上了。
沈墨淵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慢慢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曾經打過傅西洲,曾經掐過夏靈薇的脖子。
現在,它什麼也握不住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
很短,很低,從喉嚨里滾出來,像碎冰落在地上。
「知知。」他對著空氣輕聲說,「你看,連我親媽都在逼我。你要是知道了,會不會笑我?」
窗外,A城的夜已經很深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嘩嘩響。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沈夫人發來的消息,說婚禮定在一個月後,地點在F國,沈家老宅辦。
他只回了一個字。
「嗯。」
他關了手機,重新坐回黑暗裡。
那張舊照片還壓在書桌最底下的抽屜里。
他沒拿出來。
他怕一拿出來,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腦子裡全是三年前那個宴會廳。
她端著香檳,灰綠色的眼睛被燈光映得發亮。
如果那天,他沒有猶豫,直接走過去自我介紹,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沒機會了。
至少,暫時沒了,也只是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