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進城，讓張家把話說完。」
阿青把刀放到祠堂門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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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陪你去，張家要是在衙門外埋人，俺先把人揪出來。」
「你留村里。」
錦鯉走到木桌旁，打開油布包。
「張家夜裡闖村，北山還有人盯著，村里少不了你。」
阿青不肯。
「陸衍去了，趙獵戶也去，俺留著做什麼？」
「守井，守糧種，守孩子。」
錦鯉把田冊放進木匣。
「張家想讓桃源村散，便會挑最弱的地方下手，村里不能空。」
陸衍接過壩圖，仔細看了一遍。
「俺跟你進城，縣衙里不動手，路上有人攔便交給我。」
「你跟著。」
錦鯉點頭。
「趙叔帶周有根，還有魯石一起去，周叔見過木壩，魯石拆過草袋，兩人能把話說清。」
趙獵戶問道。
「劉四和馬大順呢？」
「也帶去。」
方秀才把腰牌，黃紙，張家夜闖時留下的撞木碎屑分開包好。
「他們若翻供怎麼辦？」
「先問腰牌從何處來，再問黃紙是誰寫的。」
錦鯉看向祠堂角落。
「張家敢派他們進村，便該想到會有今日。」
馬大順靠著木柱坐著，手腕上的麻繩勒出紅印。
「俺去縣衙，張家知道俺供了他們，俺娘和弟弟怎麼辦？」
「你娘和弟弟留村里。」
周大娘端著藥碗走進來。
「俺看著，孩子病了有藥，老娘腿腳不好也有人扶。」
馬大順抬起頭。
「俺不配留在桃源村。」
「你做錯事，該由縣衙判。」
錦鯉把木匣扣緊。
「供出張家的人，是你自己替自己爭一條路，不是桃源村替你贖罪。」
劉四縮在另一邊，聲音發乾。
「俺要是說了，張家會說俺誣賴。」
方秀才將黃紙攤到他面前。
「這上面有孫帳房的落款，還有你拿到的銅錢，縣衙會派人去張家莊查。」
「孫帳房在張家莊待了十幾年，誰會信俺？」
「宋縣令信不信，是宋縣令的事。」
錦鯉看著他。
「你只管說真話，若還想替張家遮掩，等他們把你推出去頂罪，桃源村沒人能再幫。」
天亮前，村裡的灶火便燒起來。
周大娘把剛烙好的餅用粗布包住，又從鍋里舀出一竹筒熱水。
「餅里夾了點鹹菜，走到縣城得半日，別餓著肚子站堂。」
錦鯉接過包袱。
「村里糧夠嗎？」
「夠吃兩日，今日俺帶婦人把野菜曬起來，清田組照常翻地，修溝的人也不許停。」
魯石扛起鋤頭，朝南坡看了一眼。
「俺去縣城，地里那條排水溝還差兩丈。」
「下午讓馬大順那幾人補。」
錦鯉說道。
「他們若不在，便讓清田組輪換，不能因為一場官司耽誤春耕。」
何杏娘抱著石頭走過來。
「俺怕張家的人趁你們不在，又來斷水。」
阿青把木棍往肩上一扛。
「俺守著，誰再敢碰壩，俺先敲板叫人。」
「水口每隔半個時辰看一次。」
錦鯉交代道。
「井水照舊煮開，種子分三處藏，田冊不在村里，空木匣仍放祠堂。」
方靈兒問道。
「若有人來搜祠堂呢？」
「讓他搜。」
錦鯉看向祠堂焦黑的門板。
「搜得越仔細，越說明張家急。」
小滿抱著昨夜的木板跑出來，上面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姐姐，俺寫會了。」
錦鯉接過木板。
沈小滿三個字，滿字仍少了一筆，旁邊卻又補了一個更大的滿字。
「這裡寫對了。」
小滿眼睛亮起來。
「俺今日還能學嗎？」
「能。」
「俺不去縣城，也不鑽車底下。」
「嗯。」
小滿往前一步，抱住她的腿。
「姐姐，你回來時帶什麼？」
「你想要什麼？」
「戶籍。」
旁邊的人都笑了。
小滿耳朵發紅，卻沒有撒手。
「方先生說有戶籍，俺以後就是雲溪縣的人，不是沒人要的逃荒娃。」
錦鯉摸了摸他的頭。
「俺把戶籍消息帶回來。」
小滿這才鬆開手，跑到方秀才身邊。
「方先生，今日俺寫桃源村。」
「先把昨天的十個字寫完。」
「俺寫得快。」
「快也得寫對。」
牛車從桃源村出發時，阿青站在南口，身後跟著巡邏組的人。
陸衍坐在車轅上，斷劍用布包著，放在腳邊。
趙獵戶和魯石分坐兩側，周有根把證詞抱在懷裡，生怕風把紙吹壞。
車輪壓過剛修平的土路，錦鯉回頭看了一眼。
祠堂門上那張寫著桃源村的粗麻紙還在，孩子們圍著方秀才坐成一圈，小滿拿著樹枝，正低頭寫字。
走出兩里，魯石忍不住開口。
「錦鯉，俺昨晚沒睡踏實。」
「擔心什麼？」
「張家在雲溪紮根二十年，張貴能進衙門，張福敢帶人圍村，縣衙真會聽咱們這些逃荒戶的話？」
周有根接道。
「俺也想過，要不咱們把馬大順和劉四交出去，再送兩斗糧給張家，先把事壓下去。」
趙獵戶朝他看了一眼。
「你昨日在壩邊說得挺硬氣，今日怎麼又想賠糧？」
「俺不是怕自己。」
周有根攥著衣角。
「村里孩子多，棚子也剛搭好，真要惹得縣衙發話，咱們連落腳處都沒了。」
錦鯉將熱水筒遞給他。
「今日賠兩斗糧，張家會記住桃源村能壓。」
「可咱們沒根基。」
「沒根基才更不能退。」
錦鯉看著車外的荒坡。
「這次賠糧，下次他們會要田，田給了，他們會要人替他們種地，再往後，招娣的豆種，小滿認的字，大家修出來的井，全得按張家的意思算。」
魯石握緊鋤頭柄。
「俺不賠。」
何杏娘昨日說過，孩子能種上一畦豆，便算有了盼頭。
周有根想起井邊那捲田冊，也想起張家家丁拿撞木撞柵欄的樣子。
「俺也不賠。」
趙獵戶說道。
「到了縣城，誰問什麼便答什麼，別替張家找藉口。」
雲溪縣城的城門出現在前方，城門外排著長隊，有挑柴的，有推著破車的，也有帶著孩子討粥的流民。
張貴站在城門旁，褐綢長衫換成了乾淨的青布衣，身後跟著兩個家丁。
他看見桃源村的牛車，抬手攔在路中間。
「沈錦鯉，俺還當你不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