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還有人,他們沒跟張家一起走!」
阿青的聲音從坡上傳下來,祠堂外的人剛鬆開的肩背又繃了起來。
陸衍抬腳往北坡走,錦鯉叫住他。
「別帶人追,先問巡哨看見了什麼。」
阿青從坡上下來,鞋底帶著濕草和黃泥。
「兩個,沒拿火把,躲在林子邊上看了半刻鐘,見張福的人走遠才往北山退。」
趙獵戶把箭搭回箭囊。
「不是張家莊的家丁,張家的人夜裡出門都帶燈,怕走錯山路。」
「山裡的人盯著我們,也盯著張家。」
錦鯉看向北坡那片黑沉沉的樹影。
「他們今晚沒有跟著張福進村,說明張家還沒使喚動他們。」
阿青握著刀柄。
「俺帶人上去,把他們的落腳點摸出來。」
「明日再摸,夜裡進山容易踩坑,村里剛打完一場,不能把能守夜的人都放出去。」
陸衍走到柵欄邊,彎腰撿起一根被撞裂的木桿。
「北坡加兩個人,南口也別撤,張家的人走得急,未必甘心。」
「守到天亮換班,受傷的人先敷藥,沒傷的吃粥。」
錦鯉轉身往祠堂走。
「馬大順和劉四分開關著,別讓他們互相串話。」
周大娘端著粥鍋,給守柵欄的人一人添了一碗。
「俺熬了點薑湯,夜裡淋過雨的先喝,別等明日又病倒。」
魯石扶著柵欄問道。
「錦鯉,明日真要去縣城?」
「要去。」
「張家先敲鼓告狀,縣衙會不會先聽他們的?」
方秀才將油布包放在桌上,一樣樣攤開。
「張家能說夜闖村子是抓賊,能說木壩是自家修的,也能說傷人的箭是桃源村先放的。」
他指了指田冊。
「可這本田冊寫著桃溪里的舊水界,井裡那塊青石刻著官田民田,張家堵溪的事能查。」
趙獵戶拿過壩圖。
「俺量的壩高,渠寬,還有張家東渠的三道分水口,全寫在上頭。」
「劉四的腰牌和孫帳房的黃紙也在。」
錦鯉把木匣蓋上。
「他們想把桃源村說成搶水傷人的流民,我們便把張家截水,夜闖,收買人毀種的事全擺出來。」
周有根撓了撓頭。
「俺見縣令時說不明白怎麼辦?」
「你不用背話。」
方秀才從包袱里抽出一張紙。
「我寫一份證詞,你只要認清自己按的手印,再照實說你看見什麼。」
「俺看見張家半夜運木頭,加高土壩,還看見他們把水引進莊裡。」
「這些便夠。」
方秀才把紙放到他面前。
「宋縣令若肯查,自會派書吏去看。」
祠堂里安靜下來,只聽見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
小滿蹲在門檻上,手裡還攥著白日用來寫字的樹枝。
「姐姐,明日俺去縣城嗎?」
「你留村里。」
「俺能幫方先生磨墨,也能拿東西。」
「縣城人多,明日還有官司,你去會添亂。」
小滿把樹枝在掌心轉了一圈。
「俺不添亂,俺可以躲在車底下。」
方靈兒聽得撲哧笑了一聲。
「車底全是泥,你鑽進去,先把衣裳弄得沒法穿。」
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腳。
「那俺坐車裡。」
錦鯉蹲在他面前,把他手裡的樹枝抽出來。
「留在村里,明日傍晚跟方先生識字。」
小滿抬起臉。
「明日還識字?」
「識。」
方秀才看向錦鯉。
「村里如今有二十多個孩子,年紀大的能撿柴,年紀小的跟著大人轉,若一直這麼下去,日後算帳,認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周大娘把空碗摞起來。
「逃荒路上,能吃上一口就不錯,誰還敢想讀書。」
「如今有井,有棚,也有人守村。」
方秀才摸著小滿寫過字的泥地。
「每日傍晚騰半個時辰,教孩子認字,認數,記工分,日後去縣城買鹽賣糧,也不怕讓人拿帳本騙。」
何杏娘抱著石頭坐在灶邊。
「俺家石頭才四歲,坐不住,能學嗎?」
「先坐一刻鐘,學兩個字也行。」
方秀才笑了笑。
「孩子認得水,糧,田,家這些字,日後便知道什麼東西不能輕易讓出去。」
錦鯉把樹枝遞迴小滿手裡。
「孩子來蒙學,認十個字記半工,寫會自己的名字再記半工。」
王氏從草棚里探出頭。
「讀幾個字還給工分?俺編十丈草繩才一工,那些小崽子坐著玩也能掙糧?」
周大娘朝她啐了一口。
「孩子認字是為自家掙工,誰家不願送便不送,往後契書讓人騙了,可別哭著來找錦鯉。」
王氏縮回棚里,嘴裡仍在嘀咕。
「俺家招財也能學,他是男娃,記工該比丫頭多。」
「認一個字就是一個字,男娃女娃沒有兩樣。」
錦鯉朝沈招娣招手。
「招娣明日也來。」
沈招娣站在水桶旁,愣了愣。
「俺也能?」
「能。」
「俺要是學會寫名字,二嬸會罵。」
「她罵她的,你寫你的。」
小滿立刻挪出門檻中間的位置。
「招娣姐坐這裡,方先生說前面看得清。」
沈招娣沒答話,手卻攥緊了裝豆種的小布袋。
第二日傍晚,清田組收了鋤頭,修井組洗淨手上的泥,祠堂門口擺了兩塊削平的木板。
方秀才用炭條在木板上寫下三個字。
沈,小,滿。
小滿坐在最前頭,手裡捏著削短的木枝,照著木板上的字一筆一划寫。
他的手腕使不上力,橫畫拖得歪歪扭扭,寫到滿字時,下面的皿又少了一橫。
方秀才沒有替他改,只用樹枝點了點。
「這裡漏了,自己看看。」
小滿把臉湊近泥地。
「俺寫太快了。」
「寫字不能急,橫平,豎直,缺一筆便不是原來的字。」
「俺再寫。」
錦鯉站在祠堂門邊,看著小滿把歪掉的字抹平,又從第一個字重新寫起。
末世里,活著的人只管找水,找食物,找能躲喪屍的牆。
她以前也只想讓小滿吃飽,不受人欺負,能跟在她身後活下去。
可小滿趴在木板前,認真把自己的名字寫完整時,她忽然覺得還不夠。
他該讀書,該識字,該知道外面的路怎樣走。
他不能一輩子只學會躲災和撿柴。
陸衍站在門外,肩上還背著巡夜的弓。
「他把滿字寫對了。」
錦鯉回過神。
「才寫對一遍。」
「寫十遍便熟了。」
陸衍看著小滿把木枝舉起來給方秀才看,嘴邊露出一點笑。
「明日俺教他認弓箭上的刻字。」
「你會教?」
「陸伯教過我,箭囊,弓臂,槍桿上的字,總得認得。」
「那你每日蒙學後教半刻鐘。」
「好。」
阿青從山路上快步下來,衣擺被樹枝劃開了一道口子。
「錦鯉,張家的人已經進城了,張貴帶著張福,還拉了個腿上包著布的家丁。」
陸衍收起笑意。
「他們去告狀?」
「俺在北山下聽見的,張貴說要告桃源村搶水傷人,還要告我們窩藏偷種賊。」
錦鯉將木板上的三個字看了一遍,抬頭說道。
「明日進城,讓張家把話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