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七井叫出「何有福」時,井邊沒有一個人叫何有福。
聲音從井壁深處滲出來,先低低報了一遍姓名,隨後又以同樣的聲調重複:
「我叫何有福。」
守在井邊的縣兵齊齊繃緊肩背。
陳九一刀鞘敲在井欄上:「不許應,不許回頭!」
話音剛落,井中又響起一個孩子的聲音。
「我叫盧小安。」
趙三田認得這個名字。方才上山報信的縣兵提過,城北有個孩子最先被鄰里留住了姓名。
如今那個孩子分明還在柳樹巷,聲音卻已經到了丙七井底。
井欄外沿的「無名勿近」四字一明一暗。每暗一次,井壁便多出一道極細的黑紋。那些黑紋沿磚縫向上爬,鑽進院中名牌、案冊和祠卒腰牌的影子裡。
第三個聲音緊接著響起。
「我叫趙木生。」
第四個。
「我叫楊二娘。」
聲音越來越密。
起初還是一人一句,片刻後便有數十道姓名疊在一起。老人、婦人、孩子、壯丁,遠遠近近,仿佛整座城北都被塞進了井裡,爭著從同一張嘴中報名。
七副擔架同時震動起來。
馮禾生閉著眼,嘴唇卻隨著井中的呼名聲輕輕翕動。孟秋娘抓住身下草蓆,指甲一寸寸摳進席縫。羅二山頸側浮出一道黑線,沿著舊傷向耳後爬去。
趙三田撲到擔架旁,抓住他的肩膀。
「羅二山!」
「別叫!」陳九厲聲喝止。
已經遲了。
井中所有聲音同時停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與趙三田毫無二致的聲音從井壁里傳出:
「羅二山!」
擔架上的羅二山猛然睜眼。
他明明沒有應聲,腕間卻浮出一圈暗紅勒痕,仿佛那枚已經脫落的「無籍」鎖又扣了回來。
陳九提刀斬向井欄下的黑線。
刀鞘剛剛落下,後院門外便傳來車輪撞過石階的巨響。
運弩車沖入院中。
韓錚先從馬上躍下。溫如晦緊隨其後,舊刀尚未出鞘,目光已經落向不斷報名的井口。
遲野從車後翻出,幾步撲到孟秋娘擔架旁。
周衍被他落在後面。
藥吏鋪在車板上的厚氈已經浸出幾處暗紅。周衍右臂仍吊在胸前,頸側白布重新滲血;纏滿藥布的左手壓著車沿,試了兩次,才將雙腳落到地上。
寧照微沒有扶他。
她徑直走向丙七井,玄銅小印已經扣在掌中。
「井中所報之名,可有一人身在井下?」
「沒有。」陳九道。
「可有一人親口應名?」
「沒有。」
寧照微將玄銅小印壓上井欄。
「巡言司臨災驗聲:人在城北,聲出丙七。聲身已離,不得代應!」
印下「巡」字驟然鋪開。
墨光沿井欄傾瀉而下。井中的數十道聲音齊齊一滯,羅二山腕間剛剛浮出的暗紅勒痕也停住了。
只停了一息。
井壁深處隨即傳來更大的迴響。
「何有福。」
「盧小安。」
「趙木生。」
「楊二娘……」
成百上千個姓名同時撞向墨色「巡」字。玄銅小印被頂得向上抬起半分,寧照微五指驟然收緊,掌心傷口沿印邊再次裂開。
腕間三枚小鈴一齊急鳴。
那枚裂鈴的聲音最尖,也最短。只響了兩下,鈴身便又多出一道裂紋。
「撐不了多久。」寧照微道。
曹奉禮站在八名縣兵的刀鞘之間,目光越過寧照微,落向鐘樓。
樓中的石門暮鍾正在緩緩回擺。第二聲餘韻尚未散盡,懸索卻又一寸寸繃緊。
「還有一聲。」曹奉禮道,「護名契驗三遍。頭一聲問,第二聲復,第三聲才真正落契。鍾再響,井裡若替城北這些人應完姓名,他們的名就要定在井下。」
韓錚抬頭看了一眼:「砍斷鍾索。」
「沒用。鍾索只是吊鐘,真正催它響的是鎮心神碑。」
「那就把鍾毀了。」
曹奉禮轉頭看向他:「鍾一毀,今日之後,已經受契庇護的人也會失去護名。你救了城北,卻要拿全城的名來換。」
韓錚握緊刀柄,沒有再說話。
井中又有一批姓名撞上「巡」字。寧照微肩頭一沉,鞋底在青磚上向後滑出半寸。
周衍看著井欄。
井中每報出一個姓名,井門內側便有一處先亮起來。緊接著,前院鎮心神碑傳來一陣低沉震動,黑線才會沿磚縫向上遊走。
那個位置,他見過。
丙七井門正中,嵌著從鎮心神碑上剜下來的舊石。
石上刻著一個「居」字。
周衍走到井欄旁,將纏著藥布的左手按上石面。
一縷黑線立即從「無名勿近」的筆畫中鑽出,纏住他的食指。
冰冷的意念隨之擠入心口。
你有籍。
井中無你。
退開。
它沒有聲音,卻比有人貼在耳邊喝令更加清楚。城北那些人有沒有名字,仿佛本就與他無關。
周衍沒有鬆手。
眉心那道灰金言痕寂然不動。這裡沒有可供續接的人與舊物,落進他眼底的是另一道淡青理痕。
[[辨界]]沿著纏住他的黑線展開。
逼他退開的意念發端於井下,出井卻必須經過掌下這塊「居」字石。
淡青界紋將整道言術的先後顯了出來。井下暗契先沿「居」字石攀上護名契,牽動前院的鎮心神碑,暮鍾這才會在未到暮時自行響起。
鐘聲傳遍石門以後,碑上的假「籍」開始驗名,將住在石門卻沒有大虞戶籍的人篩出護名契。三十年來,這些人一直沒有真正得到神碑庇護。如今丙七井接上了這條路,他們的名字才會順著「居」石落入井下。
黑線只撲向有居無籍者。
遇到周衍這樣的有籍之人,它便止于姓名之外,只逼他退開,不取他的名。
而城北被奪走的名字,最終都要穿過這塊「居」字石,落入丙七井。
[辨界]順著主脈向前院追去。
越過第二道院牆以後,細小旁支一根根暗了下去。周衍再也看不清假「籍」周圍的接縫,也不知道石後藏了幾枚楔子;只有那條直接逼他鬆手的主脈仍然清楚,一頭穿過井門舊石,一頭扎進鎮心神碑上的假「籍」。
他看清了兩塊石之間的牽連,卻看不清假石內部的全部構造。
已經足夠了。
井門舊石不是言災的源頭。
它是被人從護名契中挖走的契眼,如今又被壓在這裡,成了姓名通往井底的門。
周衍睜開眼睛。
「把『居』字放回去。」
曹奉禮猛地看向他。
周衍指向井門:「護名契原來護的是住在石門的人。有人把『居』從神碑上剜下來,嵌進井門,又拿『籍』頂了它的位置。假『籍』留在碑上一日,暮鍾每驗一次名,城北的人就會被排除一次。」
韓錚問:「換回去,城北的名字就能回來?」
「我不能保證井會停。」周衍道,「但舊契一旦復原,這條路便斷了。丙七井再想借暮鍾收名,便拿不到城北的人。」
曹奉禮道:「『居』字也是丙七井門的封石。把它取下來,井門會開。」
周衍看著他:「它現在還關著麼?」
井中成百上千道聲音同時報出姓名。
曹奉禮沒有回答。
「井裡的東西早就爬到城北了。」周衍道,「這塊石頭留在下面,封不住它,只會替它守住收名的路。」
暮鍾又向東偏了一寸。
曹奉禮轉頭看向寧照微。
寧照微仍將玄銅小印壓在井欄上,手背已被墨光映得發青。
「舊拓上是『居』,井門裡也是『居』,神碑還有換字留下的嵌痕。三樣都對得上。」她道,「巡言司准許臨災復原。這道令由我下,出了事,先記在我名下。」
曹奉禮沉默片刻,提起鐵錘。
「開井門。」
陳九與趙三田同時轉身。
西庫燒塌的兩道石門還橫在廢墟里。眾人越過焦梁,重新掀開丙架後的活動石板。斜封井口的窄門剛剛露出,門上那個古拙的「居」字便亮了起來。
井中的萬千姓名驟然拔高。
聲音不再來自井底,而是從那塊青黑舊石內部一層層向外擠。每念出一個名字,石面便向上鼓起一線,仿佛後面有無數張嘴正在頂撞。
遲野盯著「居」字,眼中閃過一絲懼意。
他曾在這口井裡聽過七個人的聲音被黑碑奪走。如今七張載聲薄石明明已經碎盡,整扇井門卻成了更大的一張嘴。
曹奉禮把祠正銅印扣進錘尾。
「『居』石一取,井門就沒東西壓著了。黑碑真要衝出來,先帶人退。誰也別拿命去擋。」
溫如晦拔出舊刀:「你只管取。」
陳九將兩根救人索繞過門環。趙三田扳住絞盤,十六名縣兵分列廢墟兩側,弩口盡數轉向井門。
寧照微抽回玄銅小印。
失去墨色「巡」字壓制的一瞬,井中姓名如洪水般湧出。
黑線從門縫間激射而出,直撲院中擔架。溫如晦一步切入,舊刀橫斬井口。
「斷。」
刀脊上的「斷」字亮起。
最前方十餘道黑線齊中而裂,斷口潑出墨汁般的黑水。更多黑線緊隨其後,纏住刀背,拖得溫如晦雙腳向井門滑去。
遲野的斷鏈從側面捲來。
鏈梢穿過門環,反纏上半截焦梁。他整個人向後一墜,以肩背死死頂住鐵鏈。窄門被拉得一震,剛剛張開的門縫重新合回半寸。
寧照微將玄銅小印拍在門楣上。
「聲出無身,不得代應!」
墨色「巡」字再次落下。
井中萬聲同時一啞。
「現在!」她喝道。
曹奉禮掄錘砸向「居」石右下角。
「護名舊石,誤鎮災門。啟!」
錘身上的「啟」字驟亮。
一聲沉響壓進石門。舊石四角的鑿痕同時滲出暗紅血水,門後黑碑像被這一錘驚醒,轟然撞上井壁。
整片西庫廢墟都跟著一震。
「右下鬆了。」周衍道,「左上壓著兩道言力,不能直接砸。」
他半跪到舊石前,將受傷的左手探向接縫。
黑線立即纏住藥布,順著十幾道傷口鑽入掌心。
城北無籍。
無籍無名。
名歸丙七。
這一次,逼迫不再只是讓他退開,而是要他承認無籍者本就不配有名。
周衍咬緊牙關。
眉心的灰金言痕依舊沒有響應。眼底亮起的仍是[[辨界]]。
舊石左上方,兩道言力在接縫裡緊貼著。
一道暗紅,是井門殘律,仍把舊石釘作封門之物;另一道呈沉金色,是「居」字與鎮心神碑之間尚未斷盡的舊契紋。
那道沉金契紋與眼底的淡青理痕截然不同,是護名契留下的最後一點言力。
暗紅殘律可以斷。
舊契不能斷。
兩道力量只隔著窄窄一線。若溫如晦一刀斬偏,「居」石縱然能夠取出,也再無法回到神碑上。
「斷暗紅那道。」周衍道,「沉金契紋要留。」
溫如晦將刀尖抵住接縫:「我看不見。你報位置。」
「沿左縫進去。」
刀尖緩緩下沉,黑線立刻纏住刀鋒,拼命向內拖拽。
「再左一分。」
溫如晦移腕。
「停。就是這裡。」
溫如晦翻轉刀鋒。
「斷。」
井門內部傳出一聲極細的崩裂。
暗紅殘律應聲而斷,沉金契紋仍系在「居」字最後一折上。青黑舊石從門中向外彈出半寸。
曹奉禮第二錘緊跟著落下。
砰!
整塊「居」字石脫離井門。
門後驟然出現一個方形空洞。
無數姓名從洞中撲出。黑聲、哭聲、呼名聲擠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暗流,撞得玄銅小印向外飛起。
寧照微伸手接印,身子卻被震退三步。腕間裂鈴發出一聲刺耳長鳴,鮮血沿她掌緣灑在焦石上。
遲野死死扯住斷鏈。
窄門失去舊石以後,門環不斷向井內陷落。焦梁被鐵鏈勒得吱呀作響,木屑紛紛落下。
韓錚跨進廢墟,黑鞘長刀插入門縫。
「縣兵結陣,鎖門!」
十六雙鐵靴同時踏地。
「定!」
靴底赤光沿廢墟鋪開,繞過寧照微與溫如晦,盡數壓上井門。門縫終於停住,不再向內張開。
「走!」韓錚喝道,「第三聲鍾要落了!」
陳九以證物布裹住「居」石。
舊石只有一尺見方,入手卻沉得像一座碑。趙三田與陳九各托一角,仍被壓得手臂發抖。遲野鬆開斷鏈,從兩人之間俯身鑽入,肩背頂住證物布中央。
三人合力,將舊石抬上運弩車。
周衍剛想起身,左腿便是一軟。
溫如晦反手抓住他後領,把他提上車板:「你若倒在這裡,誰找神碑的縫?」
運弩車衝出後院。
前院刑台已經被暮鍾震得不斷落灰。鎮心神碑上的大字逐一亮起暗紅邊緣,唯獨「籍」字顏色更深,像一塊正在吸血的傷疤。
凡籍石門,聞暮鍾者,皆受吾庇。
城北成百上千人住在石門,卻被這一個字擋在神契之外。
鐘樓里,石門暮鍾已經盪到最高處。
只要鐘身回落,第三聲便會撞響。
「起修碑架!」曹奉禮喝道。
祠卒本能地看向他,又看向四周縣兵。
韓錚一刀斬斷刑台旁的封索:「聽令,起架!」
兩副修碑木架從神碑後拖出。陳九與趙三田插入橫杆,八名縣兵合力豎起。滑輪、麻索與踏板依次扣緊,動作雖快,木架仍在暮鐘的震動中搖晃。
吳老栓從前堂跌跌撞撞地跑來,懷中緊緊抱著那隻烏木匣。
「阿衍,用這個!」
他把木匣放上刑台,掀開匣蓋。斷成兩截的薄鑿躺在白布上。
吳老栓又從袖中摸出一把鐵鉗,塞到周衍手邊。
「鑿子斷得太短,手抓不住。拿鉗子夾著,別再割了手。」
周衍以左手握住鐵鉗,將帶著鑿尖的半截薄鑿夾緊。
右臂仍吊在胸前,背上的三十道杖傷也經不起攀爬。趙三田把運碑軟帶繞過他的腰背,將他整個人固定在修碑踏板上。
「起!」
麻索繃緊。
踏板沿木架一寸寸升高。
遲野背著「居」字石,沿另一側木架向上攀爬。他沒有用繩,斷鏈繞過橫木,手腳交替起落,很快便追到周衍身側。
曹奉禮也登上踏板。
鐵錘垂在他手中,錘面那個「啟」字已經暗下去,只剩被香火燻黑的舊痕。
三人升到「籍」字之前。
周衍終於看清了那圈接縫。
比少年記憶中更深。
第二聲暮鍾以後,暗紅血水不斷從接縫裡滲出,已經沿「籍」字的竹字頭爬滿半塊碑面。血水每流過一筆,城北便有一道名字被拖向丙七井。
寧照微站在碑下,將舊拓殘紙、井門拓樣和案牒一字排開。
「舊拓所載為『居』,井門舊石為『居』,神碑此處另有嵌痕。」她抬起玄銅小印,「巡言司臨災驗碑:『籍』字涉偽,暫止行律!」
小印落上案紙。
墨色「止」字沿刑台升起,纏上神碑中的「籍」。
暗紅血水停了一瞬。
碑身隨即劇烈震動。
一股重壓從假「籍」中撲出,沿斷鑿撞向周衍。
犯碑者,伏。
瀆言者,罪。
周衍左手五指驟然收緊。鐵鉗邊緣壓進掌肉,修碑踏板也在震動中向外盪開。
那道要他伏罪的言力仍直接壓在身上,[辨界]隨之展開。
假「籍」字四角各釘著一道暗紅石楔,正中則壓著一根通往丙七井的黑脈。寧照微的「止」字能夠暫時壓住字面上的祠律,卻壓不住藏在石後的收名暗契。
[辨界]只能告訴他哪裡能動、哪裡不能動。
真正拆掉假石,仍要靠斷鑿、鐵錘和站在他身旁的人。
「中間不能鑿。」周衍道,「先開四角。」
曹奉禮抬起鐵錘。
周衍卻沒有立即落鑿,只偏頭看向他。
「三日前,你也站在這塊碑下,說我人贓俱獲。」
曹奉禮的錘停在半空。
暮鍾已經開始回落。鍾架傳來的木響一聲比一聲急。
曹奉禮看著少年留下的斷鑿,又看向碑下七副擔架。
「那一夜,我只看見你手裡有鑿子,便認定碑不會錯。」他說,「我沒查你為什麼爬上來,也沒肯查這個字為什麼有縫。」
周衍道:「三十杖、罪牌,還有我死在罪室里的那一遭,都出自你那句人贓俱獲。這個錯,你認不認?」
曹奉禮沉默一息。
「認。」
他握緊鐵錘。
「杖是我命人打的,牌是我讓人掛的,罪也是我定的。今日若能把碑正回來,這一過,先記在我曹奉禮名下。」
寧照微腕間兩枚完好的小鈴一聲未響。
曹奉禮轉向碑下眾人,聲音傳遍前院。
「祠正曹奉禮在此作證。周衍三日前鑿碑,是為查偽;今日再鑿,是為救人。」
他舉起鐵錘。
「不是犯碑。」
錘鋒對準斷鑿。
「是正碑。」
錘落。
砰!
斷鑿扎進「籍」字右下角。
暗紅石楔應聲崩開。反震順鐵鉗撞進周衍左臂,掌心血水濺上碑面。
「左下。」
砰!
第二枚石楔碎裂。
假石向外翹起一線,石後黑脈頓時繃緊。丙七井中的萬千姓名同時尖叫,黑氣越過兩道院牆,向神碑撲來。
碑下縣兵紛紛抬弩。
韓錚卻喝道:「弩口向天!那不是人!」
黑氣撞上神碑。
修碑木架向後劇烈一晃。遲野一手攀住橫木,另一隻手壓緊背後的「居」石。石面的沉金契紋忽明忽暗,仿佛正在回應碑中殘存的舊律。
周衍將斷鑿移向右上角。
「這裡淺半分。」
曹奉禮收住錘勢,只用錘面輕輕一點。
第三枚石楔裂開。
暮鍾已經落到半途。
鐘身壓下的風越過前院,吹得案紙與舊拓同時翻卷。寧照微以受傷的左掌壓住紙頁,玄銅小印仍死死釘著「止」字。
「最後一角!」趙三田在碑下喊道。
周衍卻沒有落鑿。
假「籍」左上方,暗紅石楔與那道沉金契紋緊貼在一起。
壓在他身上的祠律尚未散去,[辨界]也仍然亮著。他看見暗紅石楔到這裡為止,沉金契紋卻還要繼續向碑心延伸。
這便是兩者的止處分界。
若讓曹奉禮一錘直落,假「籍」固然會脫開,「凡居石門」殘存的言力也會被一併砸斷。
「不能砸。」周衍道。
他放開鐵鉗,直接以左手捏住斷鑿。
鑿身鋒利的斷口割破藥布,嵌入掌根。他將鑿尖緩緩偏向右側,沿暗紅石楔的末端,一分一分送進碑縫。
暮鍾繼續下落。
周衍手臂抖得越來越厲害。
「再給我一息。」
曹奉禮沒有催促。
遲野貼在木架另一側,忽然伸出手,按住周衍顫抖的左腕。
那隻手很穩。
斷鑿終於探入暗紅石楔下方,沒有碰到繼續向內延伸的沉金契紋。
周衍抬眼。
「現在。」
曹奉禮落錘。
砰!
暗紅石楔從中裂開。
沉金契光沿鑿背滑過,沒有熄滅。
假「籍」字石驟然向外彈出。
曹奉禮側身避讓。那塊一尺見方的青灰嵌石擦過修碑架,重重砸上刑台,石角崩掉一塊。
神碑上空出一個方形缺口。
缺口深處,無數黑線糾纏成團。失去假石遮掩以後,它們紛紛轉向周衍,像一群終於露出巢穴的蛇。
遲野已經解下背後證物布。
青黑色「居」石露了出來。
四角鑿痕與神碑缺口嚴絲合縫。
黑線撲來的剎那,遲野雙手托石,整個人從另一副木架橫躍過來。
他的肩膀撞上周衍胸口,兩人連同「居」石一起壓向碑面。
咚!
舊石嵌入缺口。
仍有半寸沒有歸位。
黑線從石後瘋狂湧出,纏住遲野雙臂。遲野喉側舊傷驟然發黑,牙關緊咬,肩背卻沒有退開一分。
周衍以左掌按住「居」字。
石門暮鍾距離鍾杵只剩三尺。
曹奉禮反轉鐵錘,以錘柄抵住舊石右緣。
「上角不齊!」陳九在碑下喝道。
趙三田已經扯動修碑架左索。踏板向上升起半寸,周衍腰間軟帶隨之繃緊。他借這一點抬勢,將舊石向左上推去。
咔。
第一處鑿痕合攏。
咔。
第二處歸位。
鍾杵前的空氣已經被壓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白浪。
周衍眼前陣陣發黑,左手卻仍壓著石面。
三日前,少年周衍沒能把這個字留在神碑上。
今日全城都在等它歸位。
「再推!」他喝道。
遲野發出一聲低吼。
兩人同時用力。
青黑舊石向內沉下最後半寸。
四角鑿痕齊齊閉合。
「居」字歸位。
石門暮鍾撞上鍾杵。
咚——
第三聲鐘響越過護名公祠。
神碑上的「居」字先亮。
緊接著,「凡」「石門」「聞暮鍾者」「皆受吾庇」逐字亮起。沉金契光穿過三十年前留下的斷口,將整句舊律重新連成一體。
凡居石門,聞暮鍾者,皆受吾庇。
鐘聲越過院牆,越過長街,落向城北。
柳樹巷中,數十雙手仍按著那幅留名白布。第三聲鍾抵達時,布上的四十七個姓名同時向外一掙。
黑線已經纏進筆畫深處。
「盧小安!」
孩子的母親第一個抱緊兒子。
「趙木生!」
「楊二娘!」
「何有福!」
姓名從白布兩側接連響起。
這一次,暮鐘沒有再將他們排除在外。
沉金契光沿屋檐、門檻、舊渠和黃土道路鋪開。凡此刻居於石門、聽見暮鐘的人,腳下都浮起一道極淺的沉金契紋。
契紋不問戶籍。
只驗其居。
纏在白布上的黑線驟然停住。
下一刻,所有黑線同時向後崩斷。
半塊木牌上,何有福已經淡去的最後一筆重新顯現。盧小安頸間裂開的名牌緩緩合攏。坐在門前的老婦怔怔看著自家門板,嘴唇顫了幾次,終於喊出:
「門……」
她轉身抱住身後的女兒。
「這是我家門。你是我女兒,楊春枝。」
哭聲從一條巷子傳向另一條巷子。
護名公祠後院,丙七井中的萬千姓名同時斷絕。
黑線沿井壁急速倒退。羅二山腕上的暗紅勒痕一寸寸消散,馮禾生抓緊姐姐留下的短襖,昏沉中重新喊出一聲:
「阿姐。」
寧照微留在井門上的墨色「巡」字終於撐到極限。
玄銅小印從門楣上脫落。
她抬手接住,小印滾燙得幾乎握不住。腕間那枚裂鈴輕輕晃了兩下,沒有再響。
前院神碑下,沉金契光漸漸穩定。
遲野手臂上的黑線退回石縫。他鬆開雙手,身體沿碑面向下滑去。溫如晦踏上木架,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將人扔回踏板。
周衍仍將左掌壓在「居」字上。
石面已經不再排斥他的手。
掌下的字古拙、粗糲,鑿痕中還留著三十年前的舊灰,也混入了他今日的血。
淡青界紋從眼底緩緩褪去。
周衍終於鬆手。
全身支撐也在這一刻散盡。
軟帶兜住他的腰背,他仍向下墜了半尺。曹奉禮伸手托住他的肩膀,溫如晦在另一側扣住木架,三人才沒有一同翻下踏板。
「城北……」周衍低聲問。
一名報信的縣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隔著半個廣場便喊了起來:
「名字回來了!」
「柳樹巷、炭行巷、舊渠口,牌子上的名字全回來了!人也認得家裡人了,自己也能把名字說出來了!」
前院許久沒有人說話。
曹奉禮低頭看向周衍。
周衍閉著眼,呼吸還在,頸側白布卻已被血重新浸透。
「送西廂。」寧照微道,「七名井下生還者一併移過去,分開安置。藥吏先救人,案吏隨後復驗姓名。」
修碑架緩緩下降。
韓錚親自解開周衍腰間的軟帶,將人抱上運弩車。遲野跟著跳下木架,一隻手始終壓在車板邊沿。
藥吏剪開周衍頸側的血布,臉色越來越沉。
「誰再讓他說一句話,我先給誰縫嘴。」
寧照微轉向報信的縣兵:「城北只報一句『名字回來了』,還不夠。」
縣兵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重新站直。
「柳樹巷、炭行巷、舊渠口各派一隊。」寧照微道,「本人能夠應名的,當面記下;傷重昏迷的,由親眷和鄰里分別辨認。木牌復了幾個字,誰先想起了姓名,家門和舊物能不能相認,都要寫清楚。巷冊可以查,不能只憑巷冊落名。」
韓錚點出三隊縣兵,每隊配一名案吏,沿山階分頭下城。
運弩車從刑台旁經過時,周衍的左手垂在車沿外。指間的血已經洗去,掌心卻仍留著石灰。
遲野將那隻手捧回來,放到他身側。
車輪碾過門檻,去了西廂。
寧照微這才走向刑台中央。
被撬下來的「籍」字石仰面躺在地上。石角摔裂以後,裡面流出一層乾涸發黑的封印泥。
她讓縣兵鋪開證物布,以銅鉤翻轉石塊,再用驗墨筆一點點剝開黑泥。
石背露出兩道印痕。
左側印形稍窄,邊角有一道舊缺。右側方正厚重,殘留的篆紋已經發烏。兩枚印都壓在石胎深處,外面又覆了一層言火燒結的泥殼。
韓錚蹲下看了片刻。
「右邊像舊縣印。形制至少是三十年前的,真假要對過縣印交割冊才能定。」
曹奉禮站在兩名縣兵之間,目光落在左側印痕上。
「那是舊祠正印。」他說,「我在歷代印譜里見過。現用祠印啟用以後,這一枚便封存了。」
寧照微問:「什麼時候封的?」
「三十年前。」
後院的井門仍由縣兵把守。門楣上的墨色「巡」字已經暗淡,井下再沒有人聲傳出。
寧照微把證物布蓋回「籍」字石。
「原處封存。印譜、交割冊送到以前,誰也不許再碰。」
玄銅小印壓上布角。
墨色「證」字沉入布紋,連同石塊四周散落的黑泥一併封住。
西廂廊下,案吏已經支起矮案。七副擔架依次排開,親眷守在各自身旁。縣兵把從井下救出的木牌逐一放到案上,等著與本人、親眷和祠中名條分別核對。
案吏翻開新抄的驗名冊,蘸了墨。
第一聲呼名傳入西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