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娘也在受邀之列。
自從那天在驢車上吃過瓜後,她就對趙蘭有了好感,先是和馬珍花拉拉呱拉近距離,之後就去沈家串門,還教會趙蘭如何裁剪鞋樣子。
要不然,她家和沈家八竿子打不著,壓根不會被邀請。
春花娘生了六個孩子,只有三個存活,老大叫春花,嫁出去十多年了,第二個是男孩,去年剛成親。
最小的是個女孩,叫春草,今年十一歲。她身子骨不大好,春花娘把她看得比眼珠子還重要。
為此和剛進門的兒媳婦吵了不知多少次。
被邀請來吃席,春花娘只帶了春草,沒帶她那兒媳婦,路上春草還問要是嫂子知道了,會不會生氣。
春花娘哼一聲道:「別管她,生氣了就讓你哥哄去。」
她自認為不是什麼折磨人的惡婆婆,奈何就是和新媳婦八字不合。她沒了三個孩子,對僅存的三個孩子可謂是盡心盡力,春草身體不好,春花娘養了幾隻母羊,讓小女兒每天都能喝碗羊奶,又養一群能下蛋的母雞,每天都讓春草吃枚雞子。
本來好好的,誰知道新媳婦進門不到三個月,話里話外就想做家裡的主,說春草都這般大了,以後早晚要嫁出去,何苦給她吃這些好東西。
她在娘家都沒吃過。
呸!她沒吃過是她爹娘不疼她,關春草什麼事?
春花娘我行我素,繼續好好養著女兒,還說春草要嫁人,得先把身子補好再嫁。
兒媳婦就記恨上她了。
先是在春雨耳邊吹枕頭風,成天說來說去,她那二兒子也是個沒心眼的,竟然向著新媳婦而不是他看著長大的親妹妹。
這可把春花娘給氣的不行。
乾脆也不給兒子好臉色看。
她怕小女兒在家裡受嫂子磋磨,去哪都要帶著她。
拉著春草找位置坐下,春花娘低聲道:「這桌小孩不多,你蘭嫂嫂說席上有肉,一會兒你多吃些。」
春草皮膚細白細白的,瞧著瘦瘦弱弱,眼睛大大的,模樣挺好看。
她不好意思地靠在娘胳膊上,搖搖頭道:「娘,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你別不好意思,回頭我多給你蘭嫂嫂送點羊奶,我還答應她,替她尋摸棵好柿子樹,你姥姥家不是有棵大柿子樹麼?」
春花娘一邊和女兒說著話,一邊左右看了,竟沒看見趙家人的影子。
就在這時,村裡有名的大喇叭石東娘笑著和人打招呼,順勢就在春花娘身邊坐下。
「哎,春花娘,你說這咋沒看見趙家的人呢?」
一下子問出春花娘的心裡話來,她看一眼石東娘,撇撇嘴角:「那我咋知道。」
「我聽說啊,是沈大郎壓根沒請趙家的人,估計趙老太都要氣壞了!」
石東娘咯咯直笑,看熱鬧不嫌事大。
春花娘與她聊幾句村裡的事,這張桌子上的人都快坐滿了,都是村裡的老娘們小姑娘,帶小孩的不多,要不是男人不在家,也輪不到她們來送禮。
誰家掏了多少禮金,帶了幾口人來,石東娘門清,他們村裡有對奇人夫妻,生了足足十一個孩子,前面十個都是女孩,前兩年好不容易生了個男孩出來。
自打那女人嫁過來,村里人就沒見她肚皮空多久。
尋常人家易生難養,她生崽比結瓜還簡單,小孩子也都養活了。
就是養的有些磕磣,小點的連衣服都不穿,在泥巴地里亂爬,等到農忙時候,這些小孩就往別人地里爬,撿麥穗拾牛糞的,倒是比精養的孩子能幹。
他家居然也來人了,而且一來就是所有小孩齊上陣,最大的女孩不過十二三歲,和春草差不多大的年紀,穿著打滿補丁的粗麻布衣裳,懷裡抱著個一歲多的孩子。
他家大人倒是沒來。
沒人敢和他們坐一個桌。
春花娘想起來,他家有好幾個孩子都去摸田螺賣給沈大郎來著,有時候賣來的錢又都還給沈大郎,就為了換點炒田螺吃。
他家大人也都不管,只要小孩子沒出事,隨她們在外面怎麼活。
沈大郎真是個心善的。
春花娘心裡想著,連這些孩子都被邀請了,趙家卻沒被邀請?
看來沈大郎和趙蘭是有心和趙家人斷了關係。
也是,那般無情無義的人,還有什麼好親近的。
石東娘卻覺得趙蘭無情無義:「好歹是把她養大的娘家人,咋能不請他們呢?要換做我啊……」
春花娘又暗自撇撇嘴。
石東娘向著娘家的事跡可是村里遠近皆知的,把家裡的糧食、她老爺們掙的錢財,全都往娘家弟弟那裡送,為此不知和她男人幹過幾次架,差點被人趕回家去。
她說出這句話不奇怪,可趙蘭又跟她這種人不一樣。
哼。
苦於身邊有人,不然春花娘真想痛痛快快給女兒講講這裡面的熱鬧。
「上菜咯——」
劉阿貴端著大紅木盤子,上面摞著七八盆菜,走到一張席面前就放下一盆菜。
春花娘聽到有人驚呼:「這麼大一盆白肉!」
「白肉!」
「肉!」
小孩子們都躁動了,難得吃一次肉味的他們,勾著脖子等劉阿貴走到他們的桌前。
「咚」的一聲,菜落下,春花娘再也顧不得想其他的,連忙舞著筷子去戰鬥,嘴裡好催促女兒:「草兒,快快!吃肉!」
本來還和氣融融的一群婦人,瞬間化身捕食的飢獸,筷子撞擊,噼里啪啦,等每個人重新坐回凳子上,盆里只剩下一些清湯了。
其他桌子上也差不多是這種情況。
也就東村那邊幾戶有頭有臉的淡定些,起碼沒站起來夾肉,還知道推讓推讓。
春花娘咬了一口白肉,眼睛立馬眯了起來,好吃!
真心好吃!
「草兒,你多吃點。」
「娘,我真吃不下了……」
春草苦巴著一張臉,肉好吃是好吃,但她吃多了覺得塞嘴。
「你真沒用!」春花娘恨鐵不成鋼地教育女兒。
石東娘笑道:「你家草兒不能吃就別給她夾那麼多了,咱們都還不夠吃呢!」
春花娘剛想說「你管的著嗎」,就看見那個工人小伙子又端著紅木盤來了。
熱騰騰的新菜,水芹菜炒肚絲,上桌不到一息功夫,又菜去盤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