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是孟州府人士?」
李傳義給杯子裡斟滿酒,遞到沈贏手中。
小方桌上有口釜,下面溫著炭,鍋里是燒開的水,一旁有僕人將河裡撈上來的魚片成魚片,用長竹筷夾了放入滾水之中。
左三下,右三下,魚片的肉質從生到熟。
桌上用潔白的碟子裝著調料,有醋、蒜泥、醬油,還有蔥花和芫荽葉子。
相較於赤貧的沈贏來說,李傳義絕對算得上富人了,出門還帶著兩個僕人。
「是,孟州府長河鎮長橋村,小地方,估計你都沒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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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一塊燙熟的魚肉,稍微蘸些醋汁,放入口中,鮮甜的魚肉滋味甚好,入口即化,也沒什麼刺。
沈贏吃飯的空當里,李傳義一直在打量他。
越看越覺得奇怪。
他就沒見過這麼矛盾的人。
首先,沈贏確實是個窮人,從他的手腳和身材都能看出來,此人長年累月干體力活,不像養尊處優的書生。
但他身材高大,又不像吃不飽肚子長不高的窮人,更別提他那張臉,簡直是雞窩裡飛出來的金鳳凰。
李傳義與他結好,也是因沈贏那張臉。
他都長那樣了,能是什麼壞人呢?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看男人也不例外。
其次,沈贏的談吐和眼神又與他窮人的身份不太符合。一般窮人,要麼老實木訥,要麼自作聰明,透出一股愚蠢勁來。
換作旁人,李傳義這樣身份的人主動結好,怎麼都該有些拘謹。可沈贏全程都很淡定,他欣賞晚霞,問一路情形,用炭爐燙魚生的吃法,也只是黃河航船的人習慣如此,沈贏卻見怪不怪。
難道他真是裝的?
李傳義問沈贏家在何處,就是在試探。
長河鎮,李傳義倒是聽過。
再說上船時查過沈贏的身份,他公憑上確實寫著長河鎮人。
李傳義這邊話里話外都在試探沈贏的身份,沈贏也在問他問題,比如這黃河裡珍稀的魚都長什麼樣,能賣什麼價。
不問不知道,一問,沈贏心裡就打起了掙錢的算盤。
夏季正值黃河汛期,漲水魚多,整體價格比冬季要便宜幾成,但一些較為珍貴的魚類,比如鯿魚、刀魚、鴿子魚等,每斤五十文到上百文不等。
他們現在吃的,就是黃河刀魚,細白如紙,不過巴掌大,一斤就要九十文錢,還不一定能買到活魚。
這種魚離了黃河水就活不長久,想吃新鮮的,只有在黃河邊才能吃的到。
黃河兩岸高檔酒樓食肆,一盤清蒸刀魚能賣到二百文以上。
至於鱘魚鮪魚,那都是大貨,哪個打漁的漁夫若是能好運撈上一條,少說能換幾十畝良田。
「前些年清風縣渡口有個漁民,網到一條鮪魚,有成龍之相,清晨捉到的,傍晚就送去汴京,到了官家的飯桌上,這等好運,幾年都碰不上一次!」
李傳義說起黃河兩岸的趣聞,見多識廣,沈贏比不得他萬分之一。
「那他得了很多賞賜嗎?」沈贏好奇地問。
「哎,那倒沒有,」李傳義捻著下巴一抹小鬍子,有些遺憾。
「這是為何?」
「官家良善,說要是賞賜太多,只怕漁民都不好好打漁,全去捕撈鮪魚,耽誤民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啊。」
沈贏立馬明白過來,笑著道:「李兄可嘗過鮪魚的味道?」
「嘗過一次,」李傳義似有回味。
鮪魚雖然難得,可黃河如此寬廣,專門打漁的漁船有上千條不止,難道就只有那麼一個運氣好的漁夫能撈到鮪魚麼?
沈贏笑道:「官家確實良善,只是他不肯賞賜捕魚之人,只怕大家都不肯再把珍稀的魚送到皇宮去了。」
李傳義拍大腿道:「正是這個理啊!」
三言兩語中,沈贏倒是看出不少門道。
李傳義覺得他是個聰明人,越發覺得這人前途不可限量。
於是說的東西越來越多。
沈贏也因此對這個時代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雖然看過小說,也有原主的記憶,但小說里大多寫趙歡和秦括談情說愛你儂我儂,關於這個世界的描述終究還是太少。
不過沈贏知道,虞朝一直內憂外患,後面要亂,秦括出山,成為將軍鞭撻外敵。
應該還有幾年的時間吧。
沈贏有一種危機感,別看他上輩子輟學的早,他讀的書可不少,知道什麼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也知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諸如此類簡單的道理。
想要帶著家人避開未知的風險,就必須對這個時代多了解一些。
虞朝當今聖上名為趙禛,性格溫和克制,善待臣下,對百姓也很好。
相傳他的皇宮與民街毗鄰,在宮中都能聽到外面街市的噪音,多次想重新修建皇宮,但因為汴京沒有多餘位置給他建造新宮殿,於是只能作罷。
再比如,他在宮中聽到宮女戲言說他壞話,攔住要打殺宮女的太后,還說宮女們不過是孩子,允許他們每月出宮和家人見面。
因他愛民如子,汴京的百姓也不怎麼怕他,常有膽大的小商販繞開守宮門的士兵,進皇宮裡叫賣。
聽到這裡的沈贏:「???」
這是他刻板印象里的皇宮嗎?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政府大院呢。
不開玩笑,他上輩子好多地方政府大院都對外開放,進去上廁所休息找地方充電都沒問題。
聖上寬仁,汴京風氣也格外開放,沒有宵禁,進出城門格外寬鬆,各地商人不遠萬里來汴京,可以說汴京到處是黃金。
只要有那個撿錢的本事。
李傳義常去汴京,對汴京讚不絕口,他們家在那裡有幾處商鋪,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交給沈贏:「沈兄去汴京後若是找不到親戚,儘管拿著這塊牌子去我家商鋪求助,他們會在能力範圍內給你提供住處食水,幫你度過難關。」
船老大也是個仁義的,喝到性情時,乾脆給沈贏一個大好處。
據他說汴京很大,非常大,一般人逛個三五天都不一定摸明白汴京,沈贏初來乍到,確實很需要這些。
身無旁物,沈贏也不知該如何感激李傳義才好,應下恩情,只道自己他日有能力一定會報答李傳義。
這正中李傳義的下懷。
「我觀沈兄有龍鳳之姿,他日一定能出人頭地,做出一番成就!」
黃河之上,百舸爭流,數不清的船隻只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地,那就是汴京。
正所謂「隋堤煙柳千重翠,漕舸千帆赴汴京」。
一日半的功夫,李傳義的漕運船隻抵達汴京城外河埠,他還有事情要忙,只能在渡口邊送別沈贏。
「沈兄慢走,來日再見!」
「多謝李兄,大恩不言謝,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渡口人流不息,繁忙無比,沈贏離開渡口,看著眼前道路南來北往,竟有些茫然。
不知該去何處,該做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