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之上，兩道劍光撕裂流雲。
行雲劍破開晚風，舒晴立於劍上，俯瞰下方連綿山野，眉宇之間藏著些許憂愁。
「王慎師兄，我等已奔走月余，卻還未尋得一身負靈根之人，其他各大宗門亦在瘋搶仙苗，如此下去，我二人回去該如何向師門復命？」
身側，王慎手握劍訣穩住飛劍，面色沉穩。
「也怪不得我們。」
「如今玄州暗流涌動，宗中金丹太上、築基長老，盡數守御於宗內，不知作何籌算。除我等練氣弟子，根本抽不出人手下山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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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日便抵最後一村了，若這青梁村內再無仙苗，也是我等二人時運不佳，我等已盡應盡之力，無需心中自責。」
王慎見舒晴面上愁容依舊，寬慰道：「所幸此行並無意外，我二人當可順利返回宗門，也算是聊以慰藉了。」
舒晴聞言點了點頭，視線投向遠方，繼續御使飛劍朝遠處行去。
邛國
都易郡青梁村
萬里無雲夕陽斜，泥濘田地里，少年身影半伏在青苗之間，指尖熟練地拔除田間的雜草。
粗布裁成的麻衣洗得發白，衣擺、褲腳沾滿濕軟的黃泥，身上補丁錯落卻縫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他細緻的性子。
「玉娃子，吃飯了。」
蒼老溫和的聲音順著晚風傳來。
兩鬢斑白的老人，站在田埂盡頭，朝著地里的少年輕輕招了招手。
少年聞聲抬頭，他眉眼乾淨澄澈，清秀面龐沾著幾點泥星，笑得明亮輕快。
「好嘞爺爺，我馬上就拔完這片兒了，爺爺你先過去，我就來。」
少年名叫寧玉，十二歲，是青梁村土生土長的尋常孩童。
祖輩世代務農，紮根這片貧瘠土地，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從無半分例外。
「快點，日頭落得快，天黑路滑。」
老人笑著頷首，不再多催，慢悠悠走向遠處錯落的幾間土坯瓦房。
寧玉不敢拖沓，指尖飛快清理乾淨田壟雜草。他直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腰杆，骨骼發出細微的輕響。
整日下地勞作，早已是他從小到大的常態。
他抬腳跳出泥田，踩著鬆軟泥土腳步輕快地追上了老人。少年總像是有著無限的活力，縱是操勞整日，疲倦也磨不掉那活潑的少年性子。
「爺爺！」寧玉幾步湊上前，眼底滿是期待，「我托您編的竹簍弄好了沒？我跟二蛋約好了，明天一早去村口小河捕魚呢！」
老人聞言，眯眼微笑著，伸手捋了捋斑白的鬍鬚，頗有些自得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你這小鬼頭，這事兒倒是記得牢。別看你爺爺我這把老骨頭跟葦杆兒似的，你爺爺我可是寶刀未老，手藝可半點兒沒退步。放心，你和趙二蛋的竹簍，我一人編了一個，結實緊密，捕魚最合適不過。」
「太好了！」
寧玉眼睛瞬間亮起來，正歡喜間，餘光瞥見家門口老槐樹下坐著個胖乎乎的小身影，當即加快了步子，興沖沖道：「爺爺，二蛋來找我了！」
不等老人應聲，他已經快步躥了出去。
老人笑著輕輕搖頭，轉身邁入炊煙裊裊的院中。
少年在趙二蛋面前停下，語含期待。
「二蛋，你咋過來了？你娘答應你明天去抓魚了嗎？」
老槐樹下，趙二蛋聽見動靜，立刻從石頭上蹦起來，胖乎乎的小手拍乾淨屁股塵土，臉上沒了往日嬉鬧的頑皮，反倒透著幾分鄭重。
「玉哥兒，還抓啥魚啊！明天有仙人要來村里！」
此言如驚雷炸在寧玉耳邊。他猛地睜大雙眼，澄澈的眸子裡寫滿全然的不可置信。
寧玉只在哥哥的口中，聽說過志怪小說里關於仙人的隻言片語。
而在青梁村百姓代代相傳的閒談里，仙人是九天之上、騰雲駕霧、長生久視、超脫凡俗的無上存在，那是只活在說書人口中的縹緲傳說。
「仙人？」寧玉咽了咽口水，語氣滿是難以置信，「仙人不是住在九天雲海上嗎？怎會來咱這窮鄉下？」
「那可是真真兒的！」趙二蛋用力點頭，語氣誇張又篤定，「村長親口說的！那可是能在天上飛的仙人！仙人要來村里收徒，只要十二歲往上，二十歲以下的，根骨合適就能拜入仙門！明天一早村口篩選，咱倆必須去碰碰運氣！」
寧玉胸膛里，瞬間燃起一團滾燙的火。
日日耕地勞作、年年面朝黃土。
他這輩子似乎早已被釘死在這片田地，到頭來，也只會重複祖輩的命運，庸庸碌碌，草草一生。
可仙人、仙門、長生大道……
這是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寧玉眼底光亮愈盛，重重點頭，真心實意道：「去！我肯定去！多謝你特意跑來告訴我，二蛋！」
「咱倆啥關係！」趙二蛋咧嘴大笑，隨即擺手，「我先回家吃飯了，明早村口碰面！」
「好，路上慢點。」
寧玉站在槐樹下目送小胖墩遠去，見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轉身走進院落。
寧玉家是最普通的農戶人家，世代文盲，父母、祖輩皆是莊稼人，唯有大哥苦讀多年，考中了秀才，是全家唯一的希望。
家中不富裕，省吃儉用緊巴巴地度日，寧玉和年幼的妹妹自小懂事，日日下地幫農，只在閒暇時，才能隨大哥學幾個字。
簡陋木桌旁，一家人正圍坐吃飯。
大哥端著碗筷，卻依舊手不釋卷，埋頭苦讀。
小妹看見寧玉進門，立刻甜甜笑著，起身端過一碗溫熱的粗米飯遞來。
「二哥！給！」
寧玉心頭一暖，抬手溫柔揉了揉小妹的腦袋，落座端碗扒了兩口飯，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的父親，眼神帶著絲熱烈與期待。
「爹，外頭都傳，明天村口有仙人來收徒，這事是真的不？我想去瞧瞧。」
寧父握著碗筷的手微微一頓，臉上並不見多少意外，顯然早聽村里人念叨過。
他抬眼看向滿眼放光的寧玉，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厚重樸實。
「是有這麼個說法。要去那明日便早些去，你哥已過弱冠之年，玉娃子你能不能被仙人相中，全看你自己的命數。」
寧玉聽見父親鬆口，眼神都亮了幾分，重重一點頭。
「好！」
這一夜，寧玉枕著滿心憧憬入眠。
夢裡沒有田地勞作，沒有黃泥粗飯，只有凌虛御風、穿雲踏海、扶搖直上、登臨九霄，他踏著流光和星穹，掙脫了腳下貧瘠的土地，掙脫了凡人註定的宿命。
若世有仙神……
翌日清晨。
天未破曉，夜色尚濃。
露水沾濕草木，晨霧籠罩著整座青梁村。
寧玉已早早起身，不願耽擱半分，簡單和家人道別後，便踏著晨露，快步朝村口趕去。
路過趙二蛋家門時，他敲門呼喊，在門口等候許久，直到東方天際翻起魚肚白，院內卻依舊寂靜無聲。
怕錯過仙人收徒的時辰，寧玉不再等待，咬咬牙，選擇田間小路，快步抄近道趕向村口。
小路雜草叢生，露水打濕他的褲腳，微涼沾膚，草鞋裹不全腳，小路旁白茅草的鋸葉鋒銳如刀，把他腳背割破好幾道細口，刺得人生疼。
寧玉卻顧不得這些，一心只想趕快到村口，可不要誤了時辰。
行至半途，卻見前方窄路中央，一道吊兒郎當的身影赫然擋路。
那人身影高大，似是閒庭信步般走著，卻讓寧玉心頭一沉，腳步都不由得慢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