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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舊院

2026-09-14 17:19:24 作者: 想成為量化高手
  次年春天的復驗頁夾在兩張領料紙中間。

  許未央把它托出來,攤到冬月那頁旁邊。頁下畫著支腳與木楔的側樣,新添的薄木塗了淡墨,墊在楔底;旁邊記著冬後木楔入槽漸深,盤座稍斜,重新退楔、加墊以後,四尺復歸舊位。

  寧見微對著小圖看過前後的記載,問她:「這塊薄木,後來還換過麼?」

  「換過。再過兩年,這隻支腳整個重做了。」許未央從修繕索引中找到那一項,「現在盤底用的,已經不是這根。」

  陳照也看了一遍,把三處年份抄在查閱紙上。冬月換楔,春天加墊,後來重做支腳,幾次修補接了起來;三十七年前的遲落頁仍放在另一邊。

  許未央原想問,這些能不能解釋那半拍。見寧見微已經翻到重做支腳時所附的舊圖,她便把話收了回去,先替他展開折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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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中少了幾個人,翻紙的聲音忽然顯得很響。案上的水還剩半壺,趙管事倒了一盞,端到嘴邊才覺出已經涼透。

  「今日先到這裡。」他看了眼窗外,「陳記事還得回北山。十二燈那冊,我下去查鎮志目錄,明早給你們回話。」

  陳照把自己的紅墨圖捲起來,卷到一半,又放平了重卷。那處想不通的回折仍露在紙邊。他向寧見微告辭時,比往日慢了一點,似乎還想問,最後只是將圖仔細收入筒中。

  許未央送他到院門,回身時,寧見微已經合好了最後一冊。

  她站在門檻邊,沒有立刻進去。

  有一句話在她心裡轉了許久。城守稱他為前輩時,她想過;書吏問完副本時,她又想過。可屋裡總有人說話,等人漸漸走了,她反倒更難開口。

  「寧先生。」

  寧見微抬頭。

  「您會看病麼?」

  問完她才覺得太冒失,連忙補道:「是周伯。以前管這裡的周承禮,您看的這些冊子裡,有好些是他寫的。他病了許久,前些日子還咳過血。鎮上的大夫來過,血止住了,人卻一直好不利落。」


  趙管事端著水盞的手停住,轉過身來。

  「昨日還能坐到窗邊。」許未央繼續說,「可多說兩句話就喘。我想請您去看看,不知道……」

  「他住得遠麼?」寧見微問。

  「不遠。下山往東拐,過兩條巷子。」

  「那便去。」

  她預備的後半句話還沒說出來。

  寧見微把手邊的卷冊遞給她:「這些先收好。」

  許未央接過來,點了兩次頭。趙管事幫她收起案上幾張未歸夾的紙,待她落完鎖,只說:「替我問周老一聲。明日的冊子不急,先顧他。」

  下山時,坡口的人已經散了大半。新貼的告示邊上圍著幾個人,正在爭論「不可通」三個字。許未央匆匆看了一眼,腳下沒停。

  她走得比平日快,到了石階拐彎處才想起身後還有人,回頭去看。寧見微就在兩步外,既沒落下,也不催她。她重新轉過身,把前面有一塊松石的話咽回去,繞開了那塊石頭。

  周伯家的院門虛掩著。廊下晾著一條洗過的舊被面,滴下的水在磚縫裡結了一點薄冰。許未央先在門外叫了一聲,屋裡隔了片刻才答。

  「今日又有什麼?」

  她推門進去。周伯靠在窗邊的椅上,膝頭壓著那份試應副本,手邊擱著一盞只剩淺底的水。聽見多了一人的腳步,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許未央,落到寧見微身上。

  「這位是寧先生。」許未央說,「就是昨日補陣的那位。」

  周伯撐住椅子扶手,身子才向前傾,許未央已經按住了他的肩。寧見微也在門內停下。

  「坐著吧。我來看看你的病。」

  周伯看向許未央。

  「我請來的。」她說。

  老人像是想說她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先咳起來。他側過臉,用帕子掩著口,背慢慢弓下去。許未央扶著他的背,熟練地去夠水盞,摸到盞底才發現水已涼了。

  「先不忙倒水。」寧見微走到椅邊,俯身問,「讓我看看,可好?」

  周伯點了點頭,把空著的手遞給他。


  寧見微握住他的手腕。許未央扶在老人肩後的手不敢動,直到那陣咳嗽漸漸緩下來,才鬆開一點。

  「胸肺里積下的病傷,可以治。」寧見微說,「會有些發熱,你照常呼吸。」

  周伯還看著他,眼裡有些遲疑。過了片刻,老人掩口的手忽然放低了。

  他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起初很淺,到半途時,胸口往常牽著的地方竟沒有疼。他自己也覺出異樣,又慢慢吸深了一些。許未央看見他的肩背松下來,原本一呼一吸都能聽見的細澀聲,逐漸消失了。

  窗外有人推車經過,車輪碾著凍硬的地面,響了一路。

  周伯聽著那聲音過去,始終沒有再咳。他放在膝頭的手緩緩張開,帕子落在毯上。許未央低頭去看,帕子是乾淨的。

  寧見微鬆開手腕。

  「好了。病傷已經除去,虧虛也補過了。今晚安心睡一覺。」

  許未央仍扶著椅背:「以後……還會咳血麼?」

  「不會再為這場病咳血了。」

  她聽清了,手卻還停在那裡。周伯把掌心按在自己胸前,試著清了清嗓子,又低低笑了一聲。笑到一半,他習慣性地抬起帕子,等了等,忽然自己也怔住。

  「真不咳了。」他說。

  許未央鼻間猛地一酸,忙轉身去拿水壺。壺蓋碰著壺口響了兩下,她才發現自己把蓋子拿反了。

  周伯在後面叫她:「那盞是涼的,換熱水。」

  「知道。」

  她答得含糊,倒水時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昨夜送副本時,她還想著等天氣暖了,也許能找人做一張帶扶手的輕椅,把周伯抬到山上。如今他在她背後連說了兩句話,竟連一聲短咳都沒夾進去。

  許未央端著水回來,鄭重地向寧見微行了一禮。

  「多謝先生。」

  聲音仍有些悶。

  周伯也要起身。這一次許未央的手剛伸出去,老人便看了她一眼:「我站一站。」

  她只得收回手,仍站在旁邊。

  許未央先替他收起膝上的副本,又接住滑下來的毯子。周伯扶著椅子站起來,停了片刻,隨後自己走到桌邊,轉身向寧見微道謝。

  「這些日子,叫這丫頭兩頭跑。」他說,「如今又勞動先生。」

  「是她來請我。」寧見微說,「你若還有哪裡不舒服,現在便告訴我。」

  周伯搖頭,又遲疑了一下:「倒是餓了。」

  許未央一下抬起臉。周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自己也笑了:「從晌午到現在,還不許人餓?」

  「灶上有粥。我去熱。」

  她快步去了灶間。身後傳來周伯讓她慢些走的聲音,和從前在觀測處嫌她跑得太快時一樣。

  粥熱好以後,寧見微還在屋裡。周伯留他坐,許未央從灶間端了熱水過來。老人先喝了幾口粥,才慢慢問起盤上那一線光。

  他已看過副本,不再問路是否開了,只想知道起應時,內環是先動,還是與白石一同亮。

  許未央拿指頭在桌上比給他看。說到兩次白光各留了一息,她不自覺地放慢了聲音。周伯聽完,看了寧見微一眼,低頭又吃了一口。

  「我想上去看看。」他說。

  許未央方才的高興頓時帶上了一點緊張:「等雪化些。」

  「又沒說今夜去。」

  寧見微看著窗外:「路上不滑時,走一趟無妨。」

  周伯便笑起來,拿勺子朝許未央點了一下。她原想說哪段山道背陰、哪段還凍著,見他吃得這樣順暢,最後只道:「我陪您去。」

  「陪我看盤可以,別順手把值日也還給我。」

  「鑰匙都在我這裡。」

  「那便好。」

  這一晚,許未央回家比平日早。母親正要問她怎麼沒在山上,先看見她臉上的笑。聽完周伯的事,母親將手中擇了一半的菜放回盆里,又問了一遍:「不咳了?」

  「連粥都添了半碗。」

  父親本來在裡屋理藥包,也走到門口。三個人站著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灶上的湯滾起來,母親才推許未央去拿碗。

  她吃完飯,第一次覺得這一日還剩下許多時候。

  次日上午,鎮志里的器物記送到了舊觀測處。

  原來的器物記已經散缺,後來修志的人將還能辨認的內容抄在一起,附在器用卷後。趙管事借來了這一卷。掌檔吏仍在查有沒有別的存頁,暫時只找到這一處。

  許未央看到了十二燈改為六燈的那一條。

  六具撤下的引路燈送往鎮西轉運院收存;台上餘下六具,仍依舊例巡驗。所抄器目後面還有幾項車具與封裝用的匣箱,收領處都是同一個院子。

  「鎮西轉運院?」她念道。

  「如今叫曬布院。」趙管事說,「西牆裡,門前兩棵榆樹的那處。以前的名字,你大概沒聽過。」

  那地方許未央知道。門洞很深,冬天總有一邊結著冰。她從那裡經過時,見過滿院晾開的布,有時風把長布吹到巷中,行人要低著頭從下面鑽過去。

  她又讀了一遍那行字。自己曾從門前走過許多次,卻從沒想過,山上的燈會被送到那裡。

  「六具都送去了。後來呢?」

  「這一冊只抄到收存。」趙管事說,「那院子幾次分用,有些房子住人,有些租給做活的。原來的庫房究竟是哪間,我也說不準。」

  寧見微翻到卷後的舊院圖。圖上除了庫房,還畫著驗物的長棚與幾間留客的屋子,院後有一條窄道通向山側。今日街巷的名字,一個也沒有。

  「外頭來的人,也在那裡住過?」許未央問。

  「按這幅圖,是留給過路人暫歇的。」寧見微指了指長棚,「帶來的器物在這裡查驗、交接,走時再領走。」

  許未央望著圖上幾排相連的屋子。她以前想起界外來客,總先想到人從界門中走出來,衣袍上帶著別處的風。原來落了地,也要找住處,也會在庫房前等別人把東西拿出來。

  「去看看吧。」寧見微說。

  趙管事同意他們先去認地方,另叫那名年輕學徒同行:「只看,不動正在用的東西。要是有舊器,先問是誰家的,別伸手便拿。」

  學徒應了,將空白查記紙折好塞進囊中。許未央把器目和院圖抄了一份,三人便下山往鎮西去。

  巷中果然掛著布。

  一塊長布橫在門前,下面用竹竿撐著,滴下來的水沿石槽流向巷尾。學徒才要彎腰過去,院內便有人喊:「別碰那根!剛漿的!」

  他連忙縮回頭,布角還是擦了帽沿一下。

  許未央從旁邊的空處繞進去。院裡一個扎藍布頭巾的婦人正把濕布從盆中拎起,雙臂用力,盆邊壓出的水漫過鞋尖。她騰不出手,只用下巴指向門側:「從那裡走,踩青石,磚是松的。」

  進了門才看出院子很深。舊圖上驗物長棚所在的地方,搭起了幾間低矮小屋;西廊還在,廊柱上釘著掛衣的木鉤。廊下有兩個孩子蹲著彈石子,旁邊的灶冒著煙,一個男人正在剁菜。刀背磕到案板,篤的一聲,隨後又是一下。

  許未央拿著那幅圖,一時沒能將眼前的門窗逐一認上。

  「找誰?」婦人問。

  「我們從陣務房來,想問幾件舊器。」許未央走近一些,「這裡從前叫轉運院,山上的引路燈曾送來收存。您聽說過麼?」

  婦人手上的活慢了下來,先看她的木牌,又看那張紙。

  「多少年前的事?」

  許未央報了抄頁上的年份。

  「那我可不知道。」婦人將濕布搭上竹竿,「我嫁到這裡時,就已經是這副樣子。你們找燈,該去鎮務堂問掌庫的。」

  「那邊也在查。」許未央說,「我們想先來認一認舊庫的位置。」

  「這兒哪還有庫。」

  她把布角拉平,又轉過身來:「你們問這些,是要收房子?」

  許未央連忙搖頭:「只來查去向。沒有叫人搬走的事。」

  婦人仍看了她片刻,才將凍紅的手攏進袖中。

  「我姓邵,住門邊這一間。你要找老東西,可以先問我。」她說,「別挨家敲門,說是什麼舊公所。前年來人抄過一回屋契,後巷就傳我們要搬,到現在還有人問。」

  學徒有些窘,將已經取出的查記紙放低了。許未央再說了一遍來意,把舊圖指給她看,問後面那間長屋是否還在。

  「牆在。裡面隔成三間了。今天有一家出門,你進不去。」邵嬸說著,目光又落回她的木牌,「你們真是陣務房來的?」

  「是。」

  「那正好,先替我們看看水。」

  她領三人往西廊走。廊角有一方蓄水池,池壁被反覆刷洗,靠里的舊石卻仍泛著暗色。水從牆上一道小口流出,落進池中,聲音細而急。

  「一到後晌就小。有時得等好久,水才肯下來。」邵嬸拿起池邊的木瓢,舀了些水,把瓢放在濕布盆旁,「早上多接兩桶,到了下午,又有人說我占了地方。我不先接,下午拿什麼漂布?」

  許未央蹲下去看池外的淺溝。幾道後來鑿出的槽通往各戶門邊,深淺不一,有一道已經用碎磚封住。她伸手摸了摸池沿下露出的石角,指腹碰到幾條被灰泥填過的刻線。

  「平日是誰來開陣?」她問。

  「有人管。我去叫,你先別動。」邵嬸說,「早上這點水還夠用。」

  寧見微站在池邊,順著那道入水口看向牆後。許未央想問石角是否原來就在圖上,話到嘴邊,又看見邵嬸提起了那隻濕布盆。

  婦人正等她讓路。

  許未央起身挪到旁邊,把圖折小一些,收住了垂到水邊的一角。

  「您先洗。」她說,「我們等管陣的人來。」

  邵嬸將盆擱到池沿,搓開一團黏在一起的布。清水漫上布面,浮起淺淺的白沫。她低頭忙了片刻,又抬起臉:「你們吃過飯沒有?要叫人,得去後巷,這會兒八成正在灶上。」

  許未央看了一眼舊圖。圖上的窄道如今夾在兩排住屋之間,飄著一股炒蔥的香氣。

  「我同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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