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翻過東宮冊子的一頁。
冊子上列著東宮後院眾人的名字、位分、住處與入宮年月,誰身邊有幾個宮人,月例幾何,都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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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頭原本是正院。
如今那一欄已經用硃筆划去,只剩下一道乾涸的紅痕。
桂嬤嬤站在案邊,問道:「娘娘心裡可有人選?」
皇后的目光先落在雲楚的名字上。
論太子的心意,再論眼下在東宮說話的分量,自然該先看雲楚。
皇后見過雲楚辦事,她是個明白人,也沉得住氣。
該開口的時候,她不會躲閃逃避。
輪不到她做主的時候,她也不會搶著出風頭。
偏殿這幾個月人來人往,底下幾個宮人也始終守著規矩,沒鬧出過什麼事。
皇后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雲楚的名字旁點了一下。
「若由雲氏暫管呢?」
桂嬤嬤已經料到她會先問這一句,笑道:「雲承徽心細,偏殿那邊也有嬤嬤幫襯,她若肯接下中饋的事務,底下的人應當是不敢糊弄的。」
皇后嗯了一聲。
筆尖才要落下,又停住。
「不成。」
桂嬤嬤看向她。
皇后道:「她還懷著孩子。」
後院各處都要照看,炭火冰例,吃穿用度,庫房車馬,還有各府的人情往來,樁樁件件都少不了人做主。
每日送去過目的冊子,少說也有十來本。
若出了差錯,底下的人要來請示。
兩邊起了爭執,也要等她定奪。
到了月底,光是對帳都能對上個兩三日的。
雲楚如今懷孕連三個月都未滿,吃多幾口都要緩一緩,夜裡也未必睡得安穩。
她若敢讓雲楚挺著肚子料理這些瑣事,只怕帳冊才送進偏殿,太子便要追到坤寧宮來。
皇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就算只讓她拿主意,具體的事交給底下的嬤嬤,可若出了岔子,也得由她出面收拾。」
桂嬤嬤道:「娘娘是怕她勞神?」
「她腹中的孩子才是眼下東宮的頭等大事。」皇后道,「若為了幾本帳冊和一些瑣事,叫她動了胎氣,本宮如何向皇上和太子交代?」
她把冊子往下推了些,「先看看其他人吧。」
接下來看的是楊良媛。
皇后只看了一眼,眉頭便皺起來。
桂嬤嬤沒出聲。
楊良媛入東宮早,資歷夠,人也會認字看帳。
若只照著這幾樣挑,她確實能排在前頭。
可楊良媛平日在後院的所作所為,皇后也是聽過一些的。
她性子急,嘴上更藏不住話,得了三分臉面,便要擺出十分威風。
真把中饋交到她手裡,只怕不出一日,後院各處都得先去她跟前聽訓。
「她不行。」皇后直接翻了過去,「中饋若交到她手上,不出三日,後院便要吵到本宮跟前來。」
桂嬤嬤笑了笑,「楊良媛性子是急了些。」
「何止是急了些?」皇后搖搖頭,「她先前一見雲氏得寵,眼睛都快酸紅了。若讓她管膳房和月例,偏殿每日多領一碟果子,她都能拿算盤撥上半天。」
楊良媛過後,下一位,是劉承徽。
皇后回憶了一下對此人的印象。
平日裡不大冒頭,言行舉止也比楊良媛規矩和周全。
前些年東宮幾回換管事,她都未曾卷進去。
桂嬤嬤道:「這一位瞧著倒穩當。」
皇后問:「她平日裡在後院表現如何?」
桂嬤嬤道:「不愛出風頭,也很少生事,只是楊良媛若同旁人起了爭執,她多半會跟著勸上幾句。」
「勸得住麼?」
桂嬤嬤搖頭,「往往越勸越亂。」
皇后垂眼看著冊子。
自己不肯出頭,卻總跟在旁人後面遞話。
局面若好,她能得一份人情,局面若壞,誰也怪不到她身上去。
「太滑了。」皇后道,「不能把中饋交給她。」
這樣的人會看風向,今日風往東,她就站東邊,明日風轉向了,她跑得比誰都快。
桂嬤嬤點頭,把劉承徽略了過去。
皇后接著往後翻,越翻,神色就越淡。
桂嬤嬤試探著道:「娘娘可是挑不出合適的人選?那若從前院擇一位得用的嬤嬤,仍照眼下這樣管著呢?」
「前院管得了一時,管不了長久。」
皇后合上了冊子。
前院的人奉太子之命辦事,各處自然不敢不從。
可內外到底有別,宮中女眷往來,逢年過節的宴席安排,還有後院各人的衣食份例,總讓幾個太監和親衛過問,也不像話。
她原以為東宮有這麼多人,挑一個掌管中饋的不難。
可這一冊翻到底,竟沒一個能用的。
桂嬤嬤問:「那雲承徽……」
「她是能管。」皇后道,「可她眼下不能管。」
殿內安靜下來。
宮女進來換茶,腳步放得很輕,換過茶後,躬身退了出去。
皇后又將冊子翻回第一頁,目光在雲楚的名字上停了片刻。
最後,她合上冊子,遞給桂嬤嬤。
「罷了。」
「本宮在這裡挑來挑去的,太子也未必肯應。」
桂嬤嬤接住冊子,「娘娘是要召殿下過來?」
「讓人去東宮遞句話吧。」皇后道,「問他後日下朝後有沒有空。」
她端起茶,「中饋是東宮的事,也得問問他是個什麼想法。」
桂嬤嬤當即讓人去傳了話。
片刻後,皇后忽然道:「說起來,雲楚如今懷著皇嗣,身邊還有太后賜下的嬤嬤,若再頂著承徽的位分,是不是有些低了?」
桂嬤嬤沒有馬上接話。
皇后抬眼看她,「怎麼,你覺得不該晉?」
「奴婢不敢。只是沈氏才被賜死,若在這個時候就抬雲承徽的位分,外頭怕是會多有議論。」
「本宮還沒說要抬到哪一等,他們便有話說了?」
桂嬤嬤笑道:「雲承徽有孕,又受殿下看重,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偏殿。娘娘若想給雲承徽晉位,不如等到她懷孕滿三個月後。眼下沈氏才被處置,風聲尚未平息,緩上些時日更穩妥。」
皇后用指尖點了點雲楚的名字。
「晉位的由頭倒是不缺。」
她腹中的孩子,先前立下的功,還有這次受的委屈,哪一樣都夠。
「罷了,等太子來了,本宮一併問問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