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滿地狼藉。
翻倒的高几橫在御案前,碎瓷混著血,明黃桌圍上也濺了幾點。
方才替皇帝擋刀的內侍被人抬了下去,門外甲冑聲不斷,禁軍已經封住了幾條宮道。
沈魏銘癱坐在地上。
官帽歪著,鬢邊全是汗。
皇帝看了他許久,才道:「來人,扶沈卿起來。」
兩名侍衛一左一右地架住沈魏銘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拖起。
沈魏銘膝下發軟,才站穩,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陛下,臣冤枉。」
皇帝的眼皮動了一下。
「朕還什麼都沒問,你倒先喊起冤來了。」
沈魏銘嘴唇發顫,「臣只是見了刺客,一時驚懼,方才衝上前,也只是想替陛下擋刀。臣侍奉陛下多年,絕無二心。」
「絕無二心?」
皇帝忽然抓起御案上的摺子,狠狠地砸在他臉上。
摺子的硬角擦過沈魏銘的眉骨,一道血痕很快滲了出來。
「你今日剛進門時,口口聲聲請朕嚴懲沈氏,刺客一露面,你不僅不驚慌,還趕著迎刀送上去。這會兒刀又沒傷著你,你倒先慌了。」
皇帝一步步走下御階。
「沈魏銘,你真當朕瞎了不成?」
沈魏銘跪在地上哀嚎:「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
一聲厲喝震得殿內眾人齊齊跪下。
皇帝一腳踢開滾到腳邊的茶盞。
碎瓷撞上柱腳,啪地裂成兩半。
「你沈家的女兒敢在東宮私藏禁藥,敢謀害皇嗣,你沈家的下人敢插手京兆府舊案,敢殺人滅口,如今連御書房裡都混進了你們沈家養的人!」
「告訴朕,你們的下一步打算是什麼?」
「是嫌朕活得太久,要替朕選個死法?」
沈魏銘磕了一個又一個頭。
「臣萬萬不敢!」
「你還有什麼不敢?」
皇帝抬手指向門外。
「那劉順在宮中當了六年差,六年,連御書房都摸進去了。今日他能帶刀進御書房,明日是不是還能在朕的茶里下毒,又或是在朕的寢殿裡放火?」
御前總管跪在門側,頭埋得極低。
皇帝轉頭看他,「查!」
「御書房今日當值的,昨夜當值的,還有近三個月調進來的人,全押下去。」
「凡與劉順同住、同值、私下往來者,先摘腰牌,再逐一審問。」
御前總管忙道:「奴才遵旨。」
「負責給劉順換值的內侍呢?」
「已經拿住了,方才在值房後頭搜出一包巴豆粉,他供稱把巴豆下進同值之人的茶里,才空出了今日這個缺。」
皇帝冷笑一聲。
「準備得倒齊全。」
沈魏銘汗流浹背。
皇帝朝他看去,「沈卿可聽清楚了?」
「從換值,到藏刀,再到入殿,環環相扣。你現在還要告訴朕,這些都是巧合?」
沈魏銘張了張嘴,「陛下,臣與劉順素不相識。」
沈魏銘張了張嘴。
「陛下,臣與劉順素不相識。」
蕭承淵站在一旁,聞言抬眸。
「素不相識?」
沈魏銘伏著身,「是。」
「父皇還未問劉順與誰相識,沈大人倒先替自己撇得乾淨。」
沈魏銘臉色微變。
「臣只是怕陛下誤會。」
蕭承淵不等他辯解,喊了聲:「飛羽。」
飛羽從門外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灰布錢袋。
「殿下,這是從劉順住處搜出的,袋中有二十三兩碎銀,一張城西慶豐錢莊的存票,還有一枚沈家外莊出入用的木牌。」
沈魏銘猛地抬起頭。
飛羽將木牌翻過來,背面烙著一個極小的「沈」字。
「劉順將它藏在了床板夾層里。」
蕭承淵接過那張存票,看了一眼。
「存票上是三百兩,取銀憑印,不記姓名。」
「慶豐錢莊是誰家的產業?」
飛羽道:「明面上的東家姓錢,錢東家的夫人,是沈府二管家的親姐姐。」
沈魏銘的肩膀晃了一下。
皇帝忽然抬腳,一腳重重地踹在沈魏銘的肩上。
沈魏銘被踹得翻倒在地,後背撞上了御案。
他做了二十餘年的官,所有人見了他都要稱一聲沈大人。
此刻,他伏在血水邊,捂著肩口,半晌都爬不起來。
皇帝氣道:「好,真好。」
「朕給你官位,給你體面,連太子妃的位置也給了你們沈家。你們吃著朝廷的俸祿,拿著朕給的榮華,轉過身便把手伸進東宮,伸進京兆府,如今還伸到了朕的御書房!」
沈魏銘顧不得肩頭的劇痛,膝行上前。
「陛下,木牌可以仿製,存票也未必與臣有關,定是有人構陷沈家,借今日之事離間君臣。」
「構陷?」
皇帝冷笑。
「你女兒親口認的罪,是旁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認的?」
「徐家七口人的屍骨,也是旁人搬去沈家門前構陷你們的?」
「今日朕正要擬旨廢妃,你便帶著一封不急不緩的官倉摺子進宮,緊接著刺客就到了!」
皇上把供詞甩在沈魏銘的臉上,紙頁散落了一地。
「沈魏銘,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糊弄朕?」
沈魏銘伏著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皇后一直站在皇帝身側。
她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寒玉墜,忽然道:「皇上,一個劉順都能在宮裡藏六年,未必沒有第二個。」
皇帝看向她。
皇后繼續道:「坤寧宮、東宮和內務府,還有各處門禁,都該一併查過去一遍,劉順的保人,從前在哪處當差,經了誰的手入宮,也不能漏。」
皇帝點頭,「交給太子去查。」
蕭承淵躬身,「兒臣領旨。」
皇帝看向門外,「傳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和左都御史入宮,再讓禁軍統領帶人去沈府。」
沈魏銘猛地直起身,「皇上!」
皇帝沒有理會他,只繼續下令:
「封沈府前後門,沈氏族人、府中管事、帳房和門客,一個都不許出府。」
「沈家名下的莊子、藥鋪、錢莊和車馬行,全部關掉。帳冊、信件和契書全數收繳。」
「沈家近三年往宮中送過的人,不論如今在哪處當差,都全部拿下。」
沈魏銘膝行兩步,緊緊抓住皇帝的袍角。
「陛下,此事尚未審清,求陛下開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