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靜了片刻。
沈父沈魏銘仍跪在地上,雙手貼著冰涼的地磚。
皇帝將沈凝華的供詞丟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
沈魏銘低下頭,用雙手將供詞拿起。
他看得很慢。
從落胎露看到紅砂散,又從紅砂散看到那枚被剖開的寒玉墜。
幾頁供詞翻完,他半晌都沒有動。
皇帝冷聲道:「這就是沈卿養的好女兒,才進東宮多久,謀害皇嗣的東西倒備得齊全,先想著如何傷胎,再想著如何落胎,甚至連雲氏生產時要如何取她性命都想到了。」
「她連皇嗣都敢謀害,這樣的太子妃,朕可容不得。」
沈魏銘伏下身,額頭用力地磕在地上,聲音低啞:
「臣有罪,還請皇上息怒。」
皇帝盯著他,氣不打一處來,「你有何罪?」
「是臣教女無方,才使她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今日無論陛下如何處置,臣都絕無怨言。」
他說著,又叩了一首。
「臣請陛下嚴懲小女,以正宮規。」
御書房裡幾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皇后眉心微動。
就連正在收攏證物的張德海,也頓了一下。
沈家把女兒送進東宮,費了多少心力,朝中無人不知。
沈凝華今日一旦被廢,沈家這些年落在東宮的籌碼便全打了水漂。
可沈魏銘自進門起,連一句求情的話都沒有。
蕭承淵站在皇后身側,目光始終落在沈魏銘身上。
從沈魏銘踏進御書房起,他便覺得哪裡不對。
在父皇說出落胎露、紅砂散與寒玉墜時,沈魏銘便伏跪在地上,連肩背都不曾動一下。
直到供詞扔到他面前,他才像是驟然得知此事,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太遲了。
一個剛剛得知女兒謀害皇嗣的父親,哪怕早知女兒行事荒唐,也該先看一眼證物,或問一句人如今關在何處,怎麼樣了。
可沈魏銘什麼都沒問。
甚至連請罪的話,他都說得十分妥當。
就像是在入宮前,他已經知曉了一切,在進宮前就提前一字一句地斟酌過似的。
蕭承淵抬眸,看向沈魏銘擱在地上的官倉摺子。
他今日進宮,準備得似乎很足。
既然如此......
「父皇。」蕭承淵順勢開了口,「沈大人既請嚴懲,那廢妃一事便可立即擬旨了。」
聞言,沈魏銘的後背僵了一瞬。
那點變化極其細微。
再抬頭時,他眼中已經含了淚。
「殿下,小女犯下大錯,臣實在無顏再替她求情,只求殿下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留她一條性命。」
皇帝怒意未消,打斷道:「那她給皇嗣留活路了嗎?」
沈魏銘伏下去,「皇上的意思,臣已知曉,不敢再求。」
話說得越退讓,就越挑不出錯。
蕭承淵垂下眼,心中感覺出幾分不對。
他朝張德海看了一眼。
張德海已跟隨他多年,十分敏銳,當即走近。
蕭承淵低聲吩咐道:「你親自出去一趟。」
「讓孤帶來的親衛留心御書房周圍,今日臨時換值的,藉故靠近的,或是身上帶了不該帶之物的,全都盯住。」
張德海神色一凜,「奴才明白。」
他躬著身迅速退了出去。
沈魏銘跪在地上,沒有注意到蕭承淵的動作。
皇帝看了沈魏銘片刻,忽然拿起御案右側的一本奏摺,冷笑道:「沈卿今日來得確實正好。」
「朕這裡還有幾封摺子,你也一併聽聽。」
沈魏銘直起身,「臣洗耳恭聽。」
皇帝先翻開了最上面的一本。
「京兆府,大理寺,還有御史台,昨日都給朕遞了摺子,說的是兩年前城南徐家一場大火的案子。」
沈魏銘的手在袖中攥了下。
皇帝繼續道:「徐家七口人,屍身全在後院,可後院並沒有被大火燒過的痕跡。且仵作的一張驗屍草紙上寫著,七人喉骨皆有傷。」
「朕倒想問問,這樣的案子,當年為何會以意外走水來了結?」
沈魏銘垂下眼,「臣並未在京兆府任職,不知其內情。」
「可三處遞上來的摺子里,都提到了沈家。」皇帝把奏摺放到御案邊沿,「當年案子結得倉促,沈家的人卻在結案前去過京兆府。那名仵作死前一日,也有人瞧見沈府管事進了宣平坊。」
沈魏銘的喉結滾了一下。
皇帝盯著他,「當日狀紙遞上去還不到一個時辰,沈家便派人去問舊卷宗。沈卿,你告訴朕,這一樁樁,也都是巧合?」
沈魏銘抬起頭,臉上的驚愕總算真切了些。
「陛下,此事定有誤會。沈家與京兆府素有公務往來,府中管事偶爾前去辦差,也算不得稀奇。至於仵作一事,臣實在不知。」
「你不知?」皇帝將奏摺用力合上。
沈魏銘的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
「臣回府後定會徹查。」
「不必。」蕭承淵淡聲道,「孤已讓人護住仵作的遺孀,當年的卷宗與經手書吏,也會逐一查問。」
沈魏銘驚愕地看向他。
蕭承淵抬眸迎上,目光冷銳,帶著幾分審視:「沈大人若想起了什麼,眼下說還來得及。」
沈魏銘的嘴唇顫了顫。
那仵作的遺孀還留著多少東西,他並不清楚。
經手舊案的書吏也不止一人。
如今,兩年過去了,誰升了官,誰缺了銀子,誰又會為了保命突然開口,他更是無法一一拿準。
只要有一個人鬆口,大理寺便會順著當年的卷宗繼續往下翻。
到時候,很多疑點和細節遲早會被串到一起。
到那時,不僅凝華保不住,沈氏滿門也要被一同送進大理寺嚴審。
他今日原只想保住女兒的位分,多爭幾日喘息的時間。
可沒想到,現在蕭承淵就已經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
沈魏銘眼角的餘光掠過門側。
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