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啟明倒在地上,已然沒了氣息,雙目圓睜,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駭與不甘。頭頂冷白色的燈光毫無溫度地傾瀉而下,將他身下那片刺目的痕跡照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像一張無形的網,死死扼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呼吸。
周正陽攥著手中的簽字筆,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他見過陸塵掀桌子,也見過陸塵處置趙德銘,卻從未想過,這個男人竟敢在最高議事廳里,當著所有高層的面,親手終結了一位頂級權貴的性命。
「我這把刀,只斬三種人。」
陸塵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地上的痕跡更讓人膽寒。
「危害國家的。」
「禍害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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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著百姓的飯,卻砸著百姓碗的。」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掠過一張張或驚恐、或震駭、或強作鎮定的面孔。
「趙德銘算一個,趙啟明也算一個。」
「在座各位,只要屁股底下乾淨,這把刀就永遠是護國的刀,是護著你們的刀。」
有人悄悄鬆了半口氣,緊繃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襯衫上;也有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問心無愧。
「爛瘡挖掉了,總得有好肉長上來。」陸塵雙手負於身後,站姿如松,「拾薪公益基金會這三個月來,收攏了一批被這個體制傷過、卻從未背棄過它的人。他們有本事,沒歪心。這樣的人,我會一個一個扶持上來,補到該補的位置上。」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總署常務副署長的位置,我提議由魏臨川接任。」
話音落下,全場譁然。
有人險些從椅子上彈起來,又硬生生按捺住,椅腿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魏臨川?
在座大半人根本沒聽過這個名字。僅有幾人隱約記得,滇省分署人事處似乎有個副處長叫這名。紀檢副書記眉頭緊鎖,剛想以「級別不夠」為由開口質疑,眼角餘光瞥見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身軀,到了嘴邊的話便生生咽了回去。
陸塵指尖輕點,身後的大屏幕驟然亮起,魏臨川的資料瞬間鋪滿全屏。
38歲,光學工程專家出身。當年主持國家級光學檢測課題,成果卻被同門截胡,職稱因此被卡三年。他寧肯回省署人事處當一個小小的副處長,也不肯為上市企業做虛假技術背書。加入拾薪基金會後,他主持行政滲透線工作,僅用三個月便推動了滇省17個關鍵崗位的廉潔化調整。經手的每一份人事檔案都乾乾淨淨,挑不出半個錯字。就連他母親領取的低保,都是嚴格按正常流程審批,未曾多領一分錢。
「他被這個體系虧待過,所以他最清楚這個體系哪裡爛了。」陸塵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他沒貪過一分錢,沒拿過一次好處,所以他坐在趙啟明的位置上。」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炬:「在座的各位,誰反對,誰贊成?」
漫長的沉默籠罩了會議室。
有人想反對,嘴唇翕動著,最終還是緊緊閉上。畢竟地上的教訓還在,餘威未散。
「軍方沒意見!」
沈鐵山第一個打破沉寂,聲線洪亮如鍾,撞得四壁嗡嗡作響。他說著,還狠狠瞪了一眼旁邊欲言又止的紀檢副書記,對方頓時把頭埋得更低了。
何志遠緊隨其後,腰背挺得筆直:「外務部沒意見。」
方明遠推了推眼鏡,指尖還沾著未乾的墨痕:「科工部支持。」
劉國棟重重哼了一聲,手掌拍在桌面上:「農務部舉雙手贊成!」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匯聚到了陳老身上。
老人緩緩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身影,眼神里有痛惜,更有決絕。再看向陸塵時,那份複雜的情緒——震驚、嘆息、審視,最終都化作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我今年七十八了,幹革命工作五十六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他走到陸塵面前,背脊雖已微駝,氣勢卻沉凝如山,「我見過太多有本事的人,也見過太多披著人皮的蛀蟲。陸塵,我不問你這份力量從何而來,我只提一個要求。」
老人的目光灼灼:「我希望你這把最尖利的刀,能守護好這個國家。刀出了鞘,就得有人穩穩握著刀柄。至於誰坐那個位置,我不管他是魏臨川還是張臨川,只要他一心為國為民,我陳老頭子第一個舉雙手贊成!」
陸塵對著陳老躬身一禮。動作不重,卻無比鄭重。
「陳老,國家確實有很多為國付出的人。比如您,比如方副部長、劉部長、何副部長。」他直起身,語氣誠懇,「三個月前我還是個送外賣的,深知底層人過的是什麼日子。我敬重你們這些人,敬重到骨子裡。」
話鋒一轉,他的目光再次掠過地面,聲音陡然轉冷:「但像趙德銘、趙啟明這樣的人,絕不會只有這兩個。我只補一句話——我不希望有的人吃著百姓的飯,卻砸著百姓的碗。這樣的碗,我會一個一個,親手砸了他端碗的手!」
「啪!啪!啪!」
沈鐵山第一個站起來鼓掌,眼眶微紅,巴掌拍得震天響:「我是軍人,這輩子最看不慣的就是這些蛀蟲!前線戰士在邊境線上啃壓縮餅乾,後方有人拿人命換鈔票——早該這麼幹了!」
陳老抬手示意,掌聲漸漸平息。「之前投鼠忌器,是怕國內大亂,怕境外勢力趁虛而入。現在有了陸塵這把刀,外患不足慮,內腐不能再留。也是時候清理門戶了。」
會議在肅殺與振奮交織的氣氛中落幕。趙啟明的遺體被專人抬走,對外統一口徑:突發急症,因公殉職。
凌晨四點,中樞機要室的燈火徹夜未熄。
六點,三十一個省份的紀檢負責人同時接到加密電話,聽筒里只有一句冰冷的指令:「按名單查,一查到底。」
八點,總署、人事部、紀檢委三部門聯合發文:全國處級以上幹部人事檔案重新核查,四十八小時內完成。
這是魏臨川走馬上任後的第一把火——凍結全國廳級以上崗位全部在批人事案,所有已批未到崗者一律重審。
風暴席捲全國,層層震盪。
某沿海省份分管城建口的副省長,早上剛看完內部通報,手中的紫砂杯便摔在地上碎成幾片。他本該下周公示提拔,可親屬名下三家殼公司專接他批的工程項目,帳目走了快五年。他反鎖辦公室門,顫抖著給老領導打電話,響了十一聲,無人接聽。
某直轄市分局局長,前一天還在全局廉政大會上拍著桌子表態。中午飯吃到一半,看見紀檢的車開進大院,二話不說從後廚翻窗就跑,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拿。三小時後在車站被按住,隨身包里搜出多本證件和巨額現金,連車票都是提前買好的。
某央企總經理連夜銷毀文件,碎紙機卡死三次,燙得冒出黑煙。凌晨兩點收到陌生號碼簡訊,只有一行字:「別碎了,備份在我這。」當晚,這位總經理自己走進了紀檢大門,連鞋都穿反了一隻。
夜深了。
養源齋的院子裡,陸塵獨自站在老槐樹下,仰頭望著夜空中飄落的第一場春雨。雨絲細蒙蒙的,沾在臉上帶著微涼的濕意,打在槐樹葉上沙沙輕響。
他指尖蹭了蹭口袋裡露出的半截手繩——那是陸瑤從泰國帶回來的平安繩。
手機震動,顧行舟的消息彈了出來:
「基金會情報網已全面併入行動組,名單核查進度17%。」
「第一批12個崗位的備選人已經篩完,隨時可以上報。」
他垂眸看著屏幕,回了兩個字:
「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