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省青屏州以南四十公里,群山褶皺深處。
一座廢棄的鉛鋅礦區如死獸般蟄伏。三面絕壁環抱,唯有一條碎石路如枯腸般盤繞而出,通向山外。
風裹挾著濃重的鐵鏽味,刮過光禿禿的山壁。遠處礦洞張著黑黢黢的口,像是要吞噬一切光亮。
三層高的混凝土辦公樓外牆斑駁脫落,鏽跡爬滿了緊閉的大鐵門。可樓內卻燈火通明,與這荒涼死寂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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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停著三輛黑色越野車,以及一輛無標識的軍用通信車。天線筆直刺向夜空,戒備森嚴,連只飛鳥都難以靠近。
二樓會議室沒開大燈,僅桌角一盞老式檯燈亮著。昏黃的光暈將人影拉得細長扭曲,透著股壓抑的沉悶。
陸建國和劉秀蘭坐在靠牆的兩把椅子上。
沒綁繩子,門也敞著。但門口一左一右釘著兩名便裝,手按腰後,那鼓囊囊的輪廓分明是槍柄。
劉秀蘭死死攥著丈夫的胳膊,臉色泛白,可指尖穩得出奇,掌心乾爽無汗。
陸建國坐得筆直,脊樑挺得像村口那棵百年老樟樹。他右手搭在膝頭,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褲面——那是他當年做教書先生時,思考難題的習慣動作。
主位上,賀維庸白襯衫袖口卷至小臂,手邊普洱茶熱氣裊裊,纏成一道模糊的圈。
他身後站著四名寸頭便裝,肩寬腰窄,氣息沉凝,皆是退伍精銳。
賀維庸臉上掛著親和的笑,語氣熟絡得仿佛在拉家常:「陸大叔,大嬸,兩位別緊張。請你們來是做客,不是綁架。等陸先生到了,咱們好好聊聊。聊完了,我親自送兩位回石溪村,保證一根頭髮都不少。」
旁邊的單人沙發里,還坐著一個人。
深灰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發縫筆直如線。左手食指套著一枚老坑翡翠戒指,水頭極足,在暗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孫啟文,省城來的貴客。
自陸建國夫婦進門,他便未置一詞,只端著茶杯慢啜。目光偶爾掃過兩人,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就連賀維庸跟他說話時,語氣都透著幾分小心翼翼。
陸建國抬眼看向賀維庸,聲音不高,卻沉得像石頭砸進水裡:「有本事請人上門,不必半夜派車堵家門口。你綁了我們,就覺得我兒子會跟你談生意?」
賀維庸笑容未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陸大叔言重了。山里路難走,派車接兩位是省得折騰。再說,我跟陸先生也算舊相識。青屏那回是下面人辦事粗糙,我已向他道過歉了。」
陸建國盯著他,足足五秒,才緩緩開口:「我兒子會來的。但你知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
賀維庸剛要笑,一直沉默的孫啟文忽然放下茶杯。
「嗒。」
杯底輕磕實木桌面,聲音不大,卻讓會議室瞬間死寂。
他開了口,語調平緩,卻裹著久居上位的千鈞分量:「他面對的,是國家。」
孫啟文靠在沙發背上,指腹摩挲著翡翠戒指:「這項技術攥在個人手裡沒用。能給袁老續命,能給科研人員開竅,放在國家手裡才能發揮最大價值。合作永遠比對抗划算,陸先生是聰明人,他會想明白的。」
賀維庸抬腕看表,站起身來:「陸先生從京城坐飛機過來,加上趕路至少三小時。我留了充足時間,不急。」
他剛要轉身吩咐手下給老人倒水,腳下的地面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很輕,悶沉沉的,像遠處有重型卡車碾過山路。
賀維庸皺眉停步。門口便裝低聲問:「賀州長,要不要出去看看?」
「山里修路放炮,常有的事。」賀維庸擺擺手,沒往心裡去。在他的認知里,再快的飛機也不可能這麼快到。京城到滇南,兩千多公里呢。
可沒過兩秒,又是一下震動。
這次重了。
桌上茶杯里的水猛地一晃,泛起圈圈漣漪。樓下對講機滋滋響起電流聲:「各崗注意!有異常震動,排查周邊!」
孫啟文霍然起身,幾步衝到窗邊,眉頭緊鎖望向天空。
外面湛藍萬里,什麼都沒有。
可震動還在持續,一下比一下沉,像有什麼重物正從高空直直砸落。
第三下。
整棟建築猛地一晃!
頭頂燈管來迴蕩著,發出刺耳的滋滋聲。混凝土牆面的老裂紋被生生扯開幾分,牆皮簌簌掉落。「嘩啦」一聲,桌角茶杯被晃倒,茶水淌了一桌。
院子裡三輛越野車的警報器同時炸響,尖銳刺耳,撕碎了山裡的寂靜。
門口兩名持槍便裝瞬間繃緊,舉槍對準走廊方向,有人低喝:「什麼情況?!」
賀維庸死死扒著窗框,指節泛白。他終於覺出不對了——地震不是這個震法,這震動是從頭頂來的!
尖銳的撕裂聲驟然從正上方砸落!
凌厲、刺耳,像要把空氣生生撕開。持續不到一秒,所有人下意識捂住耳朵,臉色煞白。
緊接著——
「轟!!!」
一聲悶響炸開。整棟樓劇烈晃動,天花板灰塵成片傾瀉。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只有越野車的警報還在院子裡孤零零地嘶鳴。
賀維庸喘著粗氣探頭往下看,瞳孔驟然收縮。
院子外的空地上,多了一個直徑兩米、深半米的凹坑。坑中央站著一個年輕人。
灰色T恤,黑色長褲。
周圍混凝土碎石還在往外彈跳,灰塵漫天飛舞,可他身上的衣服連一絲褶皺都沒有,連頭髮都沒亂半分。
年輕人抬起頭。
目光穿透漫天塵土,精準對上賀維庸的眼睛。
賀維庸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認得這雙眼睛——青屏廉政教育中心的院子裡,就是這雙眼睛。冰冷、審視,像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陸塵從凹坑裡一步一步走出來。速度很慢,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院子裡三輛越野車被衝擊波震得歪斜,通信車天線直接折斷,癱在車頂。
辦公樓各個出口裡,八名持槍人員如潮水般湧出,迅速散開形成包圍圈,將他圍在中央。
八支槍口齊刷刷對準他的胸口。有人大吼:「站住!舉起手來!」有人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指節泛白。他們都是退伍尖兵,卻從沒見過這種陣仗——從天而降砸出個坑,人卻毫髮無損。
陸塵看都沒看那些槍。
他的目光越過槍口,掃過二樓窗戶,在父母臉上停了半秒。確認兩人無恙,他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了一絲,隨即又徹底繃緊。
他抬起頭,定定看著窗邊臉色慘白的賀維庸。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字字如釘:
「把我父母帶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