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會計剛才打了加急請假條,神色慌張地離廠了?」
林驍站在辦公樓前的台階上,眼角微微上揚,划過一抹冷嘲。
「假條上批的是什麼由頭?」
郭順上氣不接下氣地扶著膝蓋,把手裡揉皺的登記單遞了過來。
「說是老娘在城外鄉下突發惡疾,急著借自行車出城送藥。」
郭順擦著滿臉的虛汗,眼神里透著焦躁。
「林幹事,你剛才讓我放了孫二成,現在馬有才又腳底抹油溜了,咱們手裡一個活口都沒有!」
「厂部剛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內不結案,這個月的全勤和保衛津貼全扣光!」
「財務科的幾個老乾事都在背後戳脊梁骨,說你林驍剛來保衛科就拿老實人開刀,瞎折騰!」
林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反手推開了財務科的大門。
屋裡幾個戴著套袖的算盤員正噼里啪啦地撥弄著算珠,空氣中瀰漫著藍黑墨水和陳年紙張的酸腐氣味。
見一身深藍保衛制服的林驍大步踏入,屋裡的算盤聲驟然一頓。
一個老會計推了推老花鏡,沒好氣地敲了敲桌面。
「保衛科的小同志,馬會計平時為人最老實本分,年年都是先進,你們不由分說去翻人家的飯盒,現在人家老娘病重請假,你們還追到科里來撒野?」
「帳目要是查不出個子丑寅卯,保衛科趙鐵山也得去廠長辦公室寫檢討!」
林驍神色如常,徑直走到馬有才那張收拾得極其規整的辦公桌前。
桌上擺著紅藍墨水瓶,中間攤放著過去三個月的一號倉庫出入庫結轉總帳。
每一筆帳目都用工整的小楷登記,墨線橫平豎直,甚至連一處塗抹修改的刀刮痕跡都沒有。
從帳面上看,損耗數據嚴格控制在千分之三的法定紅線之內,挑不出半點毛病。
「郭師傅,你幹了十年保衛,看出這帳本有什麼破綻沒有?」
林驍隨手將厚重的硬殼帳簿推到桌沿。
郭順湊上前,翻了翻泛黃的紙頁,滿臉為難地搖了搖頭。
「這……這字寫得比字帖還周正,馬會計的帳是全廠出了名的『鐵板一塊』,廠長查帳都挑不出毛病,我能看出個啥?」
「看不出就閉上嘴,站旁邊看著。」
林驍修長的手指沿著裝訂線的麻繩緩緩划過。
就在這時,辦公室半開的木門處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具裹著墨綠色修身毛呢大衣的高挑身段邁了進來。
婁曉娥手裡拎著一份進口工業軸承的英文報關單,鼻樑上架著精巧的金絲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同於工廠女工的優雅貴氣。
「喲,財務科今天怎麼這麼大火氣?我在走廊盡頭就聽見有人在拍桌子。」
婁曉娥微揚下巴,目光越過幾名老會計,徑直落在了林驍身上。
她摘下金絲眼鏡,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弧度。
「林幹事,今兒個不在院裡燉大肥肉勾人肚裡的饞蟲,倒跑來財務科當起帳房先生了?」
林驍抬眸掃了她一眼,語氣平淡。
「婁大小姐不在家裡享清福,跑來軋鋼廠摻和什麼閒事?」
「誰稀罕摻和你們廠里的爛攤子。」
婁曉娥踩著小皮鞋走到桌邊,隨手將報關單拍在林驍手旁,一股淡淡的雪花膏清香順勢飄散開來。
「我替我爸的合營辦事處來核對新進冷軋機的配件批文。」
她微微俯下身,順著林驍的手指望向那本厚重的總帳。
領口微敞,露出一截如天鵝般優美白皙的脖頸。
「你們在查一號庫特種軋銅的底帳?」
「查帳有什麼用,帳面乾淨得很,根本沒有塗改痕跡。」
郭順在旁邊唉聲嘆氣。
婁曉娥的目光在帳頁左下角的核算欄掃過,秀眉突然微微蹙起。
她伸出戴著白羊皮手套的食指,輕輕按在一串用紫藥水蓋上去的八位編碼上。
「這串損耗結轉編碼,格式不對。」
老會計聞言臉色一變,冷笑起來。
「婁同志,你雖然懂點洋文,但這是咱們曜夏工業部正規下發的物料損耗核算碼,怎麼就不對了?」
「正規是正規,但這是十年前工商業改造初期的老編碼制式。」
婁曉娥輕哼一聲,眼底透出一股富家千金獨有的傲然。
「我家裡過去做了三十年貨運生意,這種前綴帶『乙字零七』的代碼,早在曜夏曆1958年就廢止了。」
「當時部里為了防止有人利用舊制損耗率虛報冒領,強行啟用了帶條形防偽的新編碼。」
「你們這本帳,看似每個月的損耗都合規,但引用的核算依據,全部套用的是十年前允許高達千分之八損耗率的舊規矩!」
轟的一聲。
辦公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幾個老會計面面相覷,額頭上的冷汗登時冒了出來。
郭順更是張大了嘴巴,連叼在嘴裡的菸頭掉在皮鞋上都沒察覺。
利用早已廢止的過期編碼製造合法損耗假象,帳面數字自然嚴絲合縫,但中間被神不知鬼不覺套走的高純度精銅,累積起來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林驍眼中寒芒暴漲,指腹在婁曉娥指過的那串編碼上重重一抹。
「新編碼推行後,廠里能接觸到這套十年前舊登記冊的人,都在哪?」
老會計擦著冷汗,顫顫巍巍地從鐵皮文件櫃的最底層,搬出一本布滿灰塵的藍皮借閱薄。
「這……這舊帳冊早就封存了,平時根本沒人看。」
老會計翻開最後一頁被蟲蛀的登記聯,指尖突然僵在了半空中,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借閱薄泛黃的紙頁上,最後一次調閱那套過期編碼的經手人欄里。
兩個墨色早已乾涸的字跡赫然映入眼帘。
林驍轉過頭,漆黑深邃的眸子如同捕食的蒼鷹,死死釘在一旁神色劇變的郭順臉上。
林驍指著借閱薄最後一欄,似笑非笑地挑起嘴角:
「郭順老哥,這借閱記錄上籤的名字,怎麼越看越像你老人家的筆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