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順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問弄得一激靈,順著林驍的視線望過去,那隻戴著工會紀念戒指的手已經縮了回去。
「這……這年頭廠里發過這戒指的人多了去了,哪能憑一隻手斷定是誰?」
郭順抹了把腦門上的虛汗,眼神有些躲閃。
林驍沒有再理會郭順的搪塞,邁步走向保衛科臨時羈押室。
羈押室里陰暗潮濕,只有一扇高懸的鐵欄小窗透進幾縷慘澹的晨光。
孫二成抱著膝蓋蜷縮在牆角,腳上的舊勞保鞋已經磨破了邊,凍得嘴唇發烏。
聽到開門聲,他像受驚的野兔一樣猛地抬起頭,身子拼命往後縮。
「林……林幹事,我真沒偷銅料,我那點膽子,給您磕頭賠罪還不行嗎!」
孫二成聲音嘶啞,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林驍反手把木門合上,將郭順關在了門外。
他拖過一把木椅,在孫二成面前大馬金刀地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
「孫二成,我不問你偷鋼筋的事,那點芝麻大的帳,保衛科還不稀罕記。」
林驍從懷裡掏出一張舊報紙,攤在地上。
報紙上赫然印著一道清晰的鞋印拓片,左腳外緣缺了一顆防滑鉚釘。
「你腳上那雙爛鞋,昨兒個下午到底去哪了?」
孫二成看著地上的拓片,渾身篩糠似地抖了起來。
「我說……我全說!昨天中午下工,我在水房洗手,有人在門背後喊我,遞給我兩塊錢和半袋苞谷面,讓我把腳上的爛鞋脫給他換一天。」
「那人是誰?」
「我沒瞧見臉啊!那人頭上套著個油氈帽子,捂得嚴嚴實實的,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皮。」
孫二成眼眶通紅,死死抓著自己的褲腿。
「他說天黑前就把鞋還回來,還給我換一雙八成新的回力膠鞋。我家裡揭不開鍋,兩塊錢能買好幾斤棒子麵,我……我就把鞋給他了!」
「今天早上鞋怎麼回來的?」
林驍眼神冷冽如刀。
「今早天不亮,我在窩棚門口撿到的,鞋底全沾著黑機油,裡頭還塞著一包雜合面。」
孫二成哭喊著跪伏在地上。
「林幹事,我說的要是有一句假話,叫我全家被雷劈死!我真是被人當槍使了啊!」
林驍盯著孫二成的瞳孔。
戰術護目鏡的濾鏡下,對方的體溫和心率反應雖然劇烈,卻沒有謊言引發的紊亂波段。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誘餌。
真正的竊賊利用孫二成的貧困和跛腳特徵,在廢料場故意踩出機油腳印,將保衛科的所有注意力全部釘死在孫二成身上。
而真正的動作,昨夜已經在一號倉庫的通風口上方悄然展開。
「穿上你的鞋。」
林驍站起身,語氣沒有半分起伏。
「林幹事?」
孫二成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抬頭。
「保衛科不養閒人,去二車間繼續干你的雜活。」
林驍拉開鐵門,看著守在門外的郭順。
「郭師傅,把孫二成的案底消了,嫌疑排除。」
郭順眼珠子瞪得溜圓,扯著破鑼嗓子喊道:
「林驍你瘋了!趙科長限咱們三天破案,現在放了孫二成,後天拿什麼向廠領導交差?」
「拿真正的賊交差。」
林驍冷笑一聲,徑直走向保衛科總值班室。
趙鐵山正黑著臉在辦公室里吞雲吐霧,桌上的菸灰缸堆滿了菸頭。
「趙科長。」
林驍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閂插上。
趙鐵山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沉聲道:
「林驍,厂部剛才來電話催了。一號庫丟失的特種銅料是軍品外殼的關鍵部件,再找不到,下周部里派專家組進駐,咱們保衛科全得挨處分。」
「賊的目標不是直接搬運銅料,而是倉庫鑰匙。」
林驍從兜里摸出一枚用普通鐵片粗糙打磨成的假鑰匙,放在趙鐵山面前。
「昨夜通風口垂下一根帶著磁鐵的細繩,為的就是釣走懸掛在一號庫值班牆上的備用總鑰匙。」
趙鐵山臉色微變,猛地按滅了菸頭。
「一號庫的備用鑰匙鎖在鐵盒裡,外頭掛著的是個模型!」
「正因為是模型,賊釣走後一旦發現打不開鎖,就會立刻改變銷贓策略,選擇鋌而走險。」
林驍嘴角泛起冷冽的弧度。
「這把假鑰匙我做了微調,齒痕有三處錯位,能插進鎖孔,但稍微用力就會卡死在鎖芯里。」
「好一招引蛇出洞!」
趙鐵山狠狠一拍大腿,眼中精芒暴漲。
「老子把全科的機動權交給你,連郭順也聽你調度!只要能把這顆毒瘤給老子連根拔了,出了天大的簍子,老子替你頂著!」
林驍收起批條,大步折返二車間外的通風鐵架。
陽光灑在空鋁飯盒上。
林驍裝作巡視庫房,指尖微不可察地掠過飯盒提梁,將那把特製的假鑰匙滑進了飯盒底部的夾層縫隙中。
做完這一切,他退入十米開外的楊樹陰影下,靜靜佇立。
僅僅過了十分鐘。
一道略顯消瘦的身影從財務科的小道上急匆匆走來。
馬有才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硬的中山裝,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手裡緊緊抱著一本厚厚的出納台帳。
他在鐵架前停下了腳步,目光做賊般四下張望了一圈。
隨後,馬有才迅速伸手摸向那隻乾淨的鋁飯盒,指尖在提梁下方一摳,冰冷的鐵皮摩擦聲微弱響起。
假鑰匙瞬間落入了他的袖口。
拿到東西的馬有才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但腳步卻愈發慌亂。
他甚至沒來得及把台帳送回財務室,而是調轉方向,徑直朝著廠大門的值班室小跑而去。
林驍從樹後走出,迎面正好撞見拿著巡邏木棒走過來的郭順。
郭順看著馬有才倉皇離去的背影,有些發懵地撓了撓頭。
林驍拍了拍郭順的肩膀,語調低沉冷冽:
「郭師傅,馬會計跑得這麼急,連下午的工分都不要了,去問問門衛他領的什麼條子。」
郭順小跑著去大門口問了一圈,不多時便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臉上寫滿了震驚。
「林幹事,邪門了!門衛說馬會計剛才打了加急請假條,神色慌張地離廠了!」